“你跑得倒是挺快。”
这声音,像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扎进苏晚的耳膜。
她浑身一僵,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瞬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被这七个字冻得粉碎。
苏晚缓缓转过身,对上了顾清寒那双在夜色中比寒潭还要深邃的眸子。
他身上那件玄色长衫早已被划破了数道口子,脸上沾着泥污,连一向整齐的发髻都有些散乱,整个人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狼狈。
但他妈的,就算这么狼狈,也还是帅得人神共愤。
而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更是分毫未减。
“大人……您……您怎么也跟过来了?”苏晚心虚地开口,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把他推向禁卫军那边的,按理说他应该跟着大部队安全撤离了才对。
“呵。”顾清寒又是一声冷笑,他一步步从芦苇丛中走出来,脚踩在泥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苏晚的心尖上。
“本官若不跟来,岂不是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喂鱼?”
他的目光扫过苏晚被芦苇叶划破的脸颊,和那身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的粗布麻衣,眸色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苏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强行转移话题:“咳,大人,此地不宜久留。禁卫军统领他们应该已经撤到安全地方了,我们得赶紧和他汇合,商议下一步对策。”
顾清寒没再跟她计较,只是冷着脸“嗯”了一声。
两人借着稀疏的星光,在泥泞的芦苇荡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很快便找到了先前约定好的临时汇合点——一处废弃的猎人小屋。
“苏推官!顾大人!”
禁卫军统领一见他俩,跟见了亲爹似的,差点没哭出声来。
他带着一小队人马,个个灰头土脸,显然刚才为了制造动静,没少折腾。
“情况如何?”苏晚懒得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回苏推官,刚才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在东边点燃了几处干草堆,又弄出不小的动静,码头那边果然上当了,至少有七八十号人提着刀冲进了芦苇荡,看方向是往东边追过去了。”统领抹了把脸上的汗,心有余悸地说道。
“很好。”苏晚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地扫过顾清寒和统领,“刚才在码头,我听到了一些关键信息。”
她将耳朵贴在墙上偷听到的那几句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千机阁?账册?”禁卫军统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千机阁’是什么地方?从未听说过京畿附近有这么个地方。”
“不管它是什么地方,那本‘账册’,十有八九就藏在那里。”苏晚的语气斩钉截铁,“这本账册,记录的恐怕是整个私盐走私网络的账目、人员、甚至……是他们与朝中某些人的往来凭证!只要拿到它,就能把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顾清寒一直沉默着,此刻才终于开口,声音清冷:“但我们今夜已经打草惊蛇。林修不是蠢货,他现在肯定在转移证据。”
“没错,所以我们更要争分夺秒!”苏晚的目光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她摊开一张简易的地图,手指重重地点在码头的位置上,“林修的主力被统领引开了,但他本人一定还在码头坐镇,指挥转移。我们不能让他这么轻易地把所有线索都抹掉。”
她抬起头,迎上顾清寒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建议,兵分两路。”
“不行。”顾清寒想也不想就否决了,“我们人手本就不多,分散兵力,风险太大。一旦被对方逐个击破,后果不堪设想。”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苏晚的态度异常坚决,“码头上至少还有近百名黑衣人,如果我们倾巢而出,去追一个虚无缥缈的‘千机阁’,码头这边怎么办?放任林修从容地将所有货物和线索转移干净吗?那我们今晚的牺牲,就全白费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我们必须牵制住林修!让他以为我们还在盯着码头,让他不敢轻举妄动!”苏晚的思路无比清晰,“我的计划是,由统领带一半人手,立刻换上我们来时准备的商旅衣服,天亮后,故意在码头下游的渡口制造混乱,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而我,和你,带领剩下的精锐,去追查‘千机阁’的下落!”
禁卫军统领听得热血沸腾,他重重一拍大腿:“苏推官说得对!就这么干!顾大人,这芦苇荡地形复杂,我们可以再利用一把!天亮前,我们再多点几处烟,从不同方向释放,故布疑阵,让他们以为我们的大部队还在附近,只是在寻找突围方向。这样一来,他们更不敢轻易离开码头!”
苏晚赞许地看了统领一眼,这个莽夫,关键时刻脑子还挺好使。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顾清寒,等待他的最终决断。
顾清寒沉默了。
他看着苏晚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总是这样,疯狂、大胆,却又总能找到那万分之一的生机。
良久,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计划既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苏晚没有立刻离开,她借着夜色的掩护,再次潜回了芦苇荡的边缘,举起望远镜,死死地盯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码头。
火光摇曳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林修!
他正站在一艘即将离港的船头,对着手下大声呵斥着什么,神情焦躁而阴狠。
他身后的船工,正手忙脚乱地将一口口箱子搬上船。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
林修比她想象的还要果断,竟然连夜就开始转移了。
这个发现,更加坚定了她分兵决策的正确性。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雾弥漫在水镇之上。
苏晚与顾清寒带领着十余名精锐,悄无声息地脱离了芦苇荡,像一群蛰伏在黑暗中的猎豹。
一个时辰前,他们派出的探子回报,有一队挂着“林氏商号”旗帜的马车,趁着夜色匆匆离开了码头,方向是城西的密林。
“车辙印很新,而且吃重很深。”苏晚蹲下身,捻起一点湿润的泥土,眼神凝重,“他们走得很急。”
一行人沿着蜿蜒的小路,循着车辙印一路追踪。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青草的混合气息,清晨的鸟鸣本该让人心旷神怡,此刻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寂静。
“等等。”
苏晚突然停下脚步,她的目光被路边草丛里的一抹异色吸引。
她走过去,拨开沾着露水的草叶,捡起了一块被撕碎的布条。
那是一块上好的绸缎,边缘有被利器划破的痕迹,上面用墨迹写着两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字——千机。
是“千机阁”!
苏晚的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前方不远处的密林入口。
线索,就在前面!
然而,就在她直起身子的瞬间,一股尖锐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身后袭来!
“小心!”
顾清寒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他一把将苏晚拽到自己身后。
“嗖!嗖!嗖!”
数支淬着寒光的羽箭,擦着他们的衣角,狠狠地钉在了他们面前的树干上,箭尾兀自嗡嗡作响。
苏晚脸色煞白,猛地回头。
只见他们来时的那条小路上,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十几个黑衣人,他们手持弓弩,眼神阴冷,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堵死了他们的退路。
是伏兵!
“隐蔽!反击!”
苏晚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一行人迅速散开,各自寻找掩体,冰冷的兵刃出鞘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刺耳。
苏晚背靠着一棵粗壮的大树,心脏狂跳。
林修……这个阴狠的家伙,竟然算到了他们会追上来!
他不仅设下了陷阱,甚至连他们的追击路线都预判到了。
那么,“千机阁”,究竟是最终的目的地,还是另一个……更大的圈套?
“他妈的,”苏晚低声咒骂了一句,握着匕首的手,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玩得真够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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