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奶奶的,这风刮得跟刀子割肉一样,老娘这脸都要被磨秃皮了。”
苏晚刚一翻身下马,一嘴的细沙子就顺着风往嗓子眼里钻。
她呸呸吐了两口,使劲揉了揉被冻得发僵的脸颊,抬头望去,眼前这处大雍王朝最北端的边疆前哨营地,简直像是个在荒原中瑟瑟发抖的破烂壳子。
漫天黄沙卷着残雪,把天空搅得一片浑浊。
营地四周的木栅栏上缠着干枯的荆棘,在寒风中发出刺耳的哨音。
“大人,这儿不对劲。”禁卫军统领紧了紧手里的长枪,眼神戒备地扫视着四周。
原本该是铁血肃杀的军营,此刻却透着股子说不出来的邪性。
栅栏后的守兵虽然站得直,可那眼神一个个飘忽不定,瞧见苏晚他们这百十号人马靠近,竟没第一时间上来盘问,反而像是见着了鬼似的,齐刷刷往后缩了缩。
顾清寒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是一道冷电。
他拍掉斗篷上的积雪,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在昏暗的暮色下显得愈发冷峻:“那是心虚,也是恐惧。看来,咱们这位镇西侯死得比传闻中还要‘精彩’。”
“走吧,进去会会这帮被吓破胆的爷们儿。”苏晚冷笑一声,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脚下的地面。
这里的沙土有被大面积翻动过的痕迹,虽然被新落的雪盖了一层,但瞒不过她的眼睛。
几人刚走到主营门前,厚重的牛皮帘子就被猛地撩开,一个穿着银灰甲胄的将领跌跌撞撞地迎了出来。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满脸横肉却透着股病态的苍白,一脑门的汗珠子在大冷天里硬是没凝成冰,反而在火把映照下闪着油光。
“下官……下官镇西军副将赵大虎,参见顾大人,参见夫人!”赵大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甲胄碰撞发出一声闷响,那动静大得苏晚都替他膝盖疼。
“赵副将,起来说话吧。这大冷天的,别把这满地的沙子都跪热了。”苏晚斜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试探。
赵大虎哆哆嗦嗦地爬起来,那一双小眼睛在苏晚和顾清寒身上乱转,压低声音道:“大人,夫人,你们可算来了。侯爷他……他走得冤啊!这军营里现在到处都在传,说是十年前那位的冤魂回来锁命了……”
“哪位?把话说明白了,别在这儿跟我装神弄鬼。”苏晚眉毛一挑,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
赵大虎吓得一缩脖子,朝四周瞅了瞅,才凑近了些,声音颤得跟拉风箱似的:“就是……就是十年前被处决的那位废太子啊!侯爷三日前在帅帐里,眼看着人还好好的,结果一眨眼的工夫就……就没气儿了。身上一个眼儿都没有,可偏偏那帐篷底下的地上,平白无故生出了个狼头图案,那是狼旗啊!是太子的旧部标记啊!”
苏晚心中猛地咯噔一下。狼旗?又是狼旗!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顾清寒,对方的眼神同样深沉如水。
那本账册里的秘密还没捂热乎,这边镇西侯就因为“狼旗”丢了命,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剧本?
“行了,别在这儿给我演聊斋。”苏晚摆摆手,一脸嫌弃,“带路,去帅帐。老娘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画的画,能把一个久经沙场的侯爷给画死。”
赵大虎一脸为难,脸上的肉颤了颤:“这……夫人,那帐篷现在邪性得狠,守门的弟兄都换了好几茬了,谁进去谁倒霉……”
“少废话,带路!”顾清寒冷冷蹦出两个字,右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赵大虎哪敢废话,只能苦着脸,拎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笼,领着几人往营地最深处走去。
一路上,苏晚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躲在营帐的阴影里窥视着他们。
那些士兵握着兵器的手都在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焦躁感。
这哪是守卫边疆的雄师?
这分明是群待宰的羔羊。
帅帐设在营地正中,周围被禁卫军层层把守。
赵大虎在那儿跟守门的统领嘀咕了好半天,才硬着头皮把帘子掀开一条缝。
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子淡淡的木炭焦味。
“你们在外面守着,一个蚊子也别放进来。”顾清寒对手下交代了一句,率先迈步而入。
苏晚紧随其后。
进入帐内的瞬间,她就开始熟练地调动脑海里的【悬案推演系统】。
【环境扫描开始:光线昏暗,气温-5°C,空气湿度低……】
帐内的摆设很整齐,甚至有些整齐得过头了。
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整整齐齐,连行军图都平铺得没有一丝褶皱。
在那书案正前方,有一块空地,原本铺在那里的虎皮地毯已经被撤去,露出了灰败的泥土地面。
而那泥地上,一个硕大的、用粗砺线条勾勒出来的狼头图案,正狰狞地俯瞰着营帐的顶端。
苏晚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凑近那图案。
“赵副将说,这玩意儿是凭空变出来的?”苏晚盯着那线条,突然冷笑一声,“这届鬼魂的画工不怎么样啊,线条这么粗糙,用的还是最廉价的烧制木炭。”
她伸出指尖,在图案边缘轻轻抹了一下,凑到鼻尖闻了闻。
“怎么说?”顾清寒站在她身后,目光掠过四周的陈设。
“不是凭空变的,是人手画的。”苏晚站起身,指着狼头耳尖位置的一处细微划痕,“你看这儿,线条有明显的重合和修正。如果是鬼魂作祟,总不至于画错了还要涂改吧?而且这木炭里掺了松油,画上去之后干得极快,所以在那帮蠢材看来,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目的是什么?单纯为了恐吓?”顾清寒皱眉道。
“恐吓只是第一层。”苏晚走到镇西侯倒下的那个位置,模拟了一下当时的情景,“这图案的位置很有讲究,正好在侯爷倒下后的视线正下方。人在猝死或窒息的瞬间,意识会模糊,如果这时候看到自己最恐惧的东西,往往会加速心脏的停摆。这叫‘心理暗示杀人法’,但在大雍,他们更愿意称之为诅咒。”
顾清寒没有接话,他径直走到那张书案后,翻动起那几封还没来得及拆开的军报。
“苏晚,你看这个。”
苏晚凑过去,只见其中一封军报的封皮上,赫然印着西北军需处的红泥火印。
信的内容很简单,却看得苏晚心惊胆战。
“……军粮于迷雾谷受阻,运输迟延,请侯爷责成各部削减口粮……又是延误?”苏晚皱起眉头,手指在军报的日期上轻轻划过,“这日子,刚好是咱们查到的那批‘狼旗交易’的第二天。顾大人,我怎么觉着,这帮孙子不是在运粮,是在玩大变活人呢?”
“你想说什么?”
“你想啊,镇西侯是边疆的土皇帝,他要是活着,军粮少了、坏了,他肯定要查到底。可如果他突然‘被鬼害死’了呢?”苏晚的眼神愈发凌厉,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这时候,全军营的人都去关注鬼神,谁还会盯着那几个见不得人的粮仓?”
顾清寒把军报收进怀里,眼神中杀机一闪而逝:“看来,这前哨营地的粮仓,咱们非去不可了。”
“必须去。”苏晚嘿嘿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不仅要去,还得闹出点动静来。那帮孙子费尽心思搭了这个‘剧本’,咱们要是不给他们加点戏,岂不是太对不起这份画木炭的工钱了?”
两人正说着,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大人,赵副将说……说营地后方的马棚失火了,请大人赶紧移驾避难!”一名士兵隔着帘子喊道,声音里透着股子掩饰不住的慌乱。
苏晚和顾清寒对视一眼。
“嘿,说曹操曹操就到。”苏晚顺了顺衣领,从腰间拔出那把短匕,“顾大人,这调虎离山的法子也太老套了。不过既然人家戏台子都搭好了,咱们不得赏个脸?”
顾清寒冷哼一声,长剑锵然半出鞘,冷冽的剑光映亮了帅帐内那个狰狞的狼头。
“走,去粮仓。我倒要看看,这营地里到底藏了多少‘鬼’。”
苏晚跟在他身后,大步踏出营帐。
寒风瞬间灌满了她的斗篷,将那一抹跳跃的火光吹得摇摇欲坠。
夜幕沉沉压下,整个边疆前哨营地如同一个巨大的磨盘,正在悄无声息地转动。
苏晚站在风口,看着远处摇晃的火影,只觉得那风雪深处,正有一双幽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