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的阳光，像是被宫墙过滤了一遍，失了暖意，只剩下清冷的光。
宴会大厅里，昨夜的杯盘狼藉早已被收拾干净，空气中却依旧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与肃杀。
苏晚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慢悠悠地踱了回来。
她绕开了那些噤若寒蝉的宫人，径直走到那件被作为关键证物封存的舞裙前。
“哎，我说，这件衣服可真漂亮。”她像是没骨头似的倚着桌沿，对旁边看守的侍卫抛了个媚眼，“可惜了，沾了晦气。等案子破了，送我得了，我拿回去改改还能穿。”
侍卫被她这没正形的样子整得一脸懵，只能板着脸，挪了挪脚，假装自己是根柱子。
顾清寒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清冷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眼神里有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
他知道，这女人又要开始她的“表演”了。
苏晚见无人搭理，也不尴尬，嘿嘿一笑，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在那华美的舞裙刺绣上轻轻拂过，指尖所到之处，正是那片诡异的紫黑色花纹。
“【细节勘察PLUS】，给我开到最大！”
她心中默念，眼前的景象瞬间被拉近、放大。
那原本肉眼看来天衣无缝的针脚，在系统的超高清解析下，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
“有意思……”苏晚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那些看似因为磨损而产生的细微断裂、分叉，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在针脚的交叠处，一些丝线的收尾方式，明显不是寻常的收针法，更像是一种……特殊的藏匿手法。
用一种螺旋的方式将另一根更细、颜色更深的丝线包裹在内，从外面看，浑然一体，但只要角度和力道合适，这层伪装就会破裂。
这他妈的哪里是刺绣，这分明就是个精心伪装的“诡雷”！
这手艺，可不是普通绣娘能有的。
幕后黑手，对刺绣工艺的了解，恐怕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就在苏晚沉浸在自己的发现中时，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苏……苏推官。”
一个尖细又带着点颤抖的声音响起。
苏晚懒洋洋地回头，只见鲍公公躬着身子，像只老鹌鹑，他身后还跟着个年纪更小、脑袋快要埋进胸口里的小太监。
“哟，鲍公公，您这大清早的，不忙着给主子们备膳，跑我这儿来，是想给我加餐？”苏晚调笑道。
“苏推官说笑了，奴才……奴才是来……是来提供线索的。”鲍公公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将身后的小太监往前推了一把，“这是御膳房的小栗子，他……他有话要对您说。”
那叫小栗子的小太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抖得跟筛糠似的：“奴才……奴才小栗子，见过苏推官。昨……昨日，齐王妃娘娘身边的宫女，确实……确实从御膳房取走了一包香料。”
“哦？”苏晚眉毛一挑，来了兴趣，“什么香料？”
“是……是西域进贡的‘龙涎香’，混了……混了一种从深海来的，叫‘蜃楼’的香料。那宫女说，是王妃娘娘要用来……熏香的。”小栗子一口气说完，又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龙涎香不稀奇，但这“蜃楼”……苏晚脑子里的【毒物辨识】系统立刻亮起了黄灯。
这玩意儿单独使用无毒无害，但若是和某些特定的花粉或者矿物混合，那乐子可就大了。
“你倒是机灵。”苏晚赞许地点点头，从荷包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屈指一弹，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落进小栗子的衣领里，“拿着去买糖吃。不过，光说没用，我怎么知道你没骗我？”
小栗子被冰凉的银子激得一哆嗦，连忙道：“奴才不敢！奴才……奴才亲眼看见那宫女将香料放进了一个……一个蓝色的香囊里！那香囊上，还绣着一只……一只金色的蝴蝶！”
与齐王妃昨晚那个，一模一样！
苏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对小栗子使了个眼色，压低了声音：“干得不错。现在，我需要你替我做件事。去，想办法，给我弄一点齐王妃现在随身带的香囊里的香料，记住，要神不知鬼不觉。”
小栗子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恐惧，但一接触到苏晚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又触电般地低下了头，重重地磕了个头：“奴才……遵命！”
鲍公公带着小栗子匆匆离去，像逃离瘟疫现场。
苏晚还没来得及消化这条线索，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一个华贵的影子。
沈贵妃。
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大厅，正站在一根盘龙柱旁，端着一杯热茶，姿态优雅地欣赏着墙上的壁画，仿佛对眼前的闹剧毫无兴趣。
但苏晚的【微表情勘破】系统可不会被这完美的伪装欺骗。
“目标：沈贵妃。情绪分析：平静90%，算计8%，急切2%……她在观察，她在等待！”
就在苏晚看过去的那一瞬间，沈贵妃仿佛有所感应，目光轻飘飘地转了过来，与苏晚在空中交汇。
她的眼神依旧温婉，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而，就在她转身假意欣赏另一幅画的瞬间，她的目光，极其隐晦地，朝着大殿角落里的一座半人高的铜鹤香炉，瞟了一眼。
那一眼，快如闪电，却精准地落入了苏晚的捕捉范围。
紧接着，一名一直垂手站在沈贵妃身后的侍女，仿佛是无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角，然后悄然后退，融入了来往的宫人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老顾，看见没？”苏晚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不知何时凑过来的顾清寒，“那只老狐狸，在给我们打哑谜呢。”
顾清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一凝：“铜鹤香炉？”
“不止。”苏晚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个侍女，刚刚手指在袖口上弹了三下，你看她走的方向……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这后宫里的女人，个个都是天生的演员。
苏晚不再犹豫，立刻在脑海中调出了宴会当日的监控影像。
“系统，【视觉误差】分析启动！目标：长公主晕倒前后，所有靠近过她的人！”
无数画面在苏晚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光影交错，人影幢幢。
突然，画面定格！
一个极其模糊的身影，在长公主舞剑旋转、裙摆飞扬的最巅峰时刻，如同鬼魅般与她擦身而过。
那身影的动作快到了极致，在众人的视觉盲区里，完成了一次几乎不可能的接触。
“放大！给我放到最大！”
苏晚的心跳开始加速。
影像被一帧帧地分解、放大，像素点被重新组合。
在那模糊的身影手中，一根比绣花针还要纤细的银针，一闪而过！
针尖的目标，正是长公主舞裙上，那片紫黑色的刺绣！
那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调整！一种激活！
就在这时，大厅里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天哪！你们看，这线……”
“怎么跟昨晚看到的不太一样了？”
几名被派来协助勘察的老绣娘，对着那件舞裙指指点点，满脸的困惑和惊疑。
苏晚缓缓收起了脑海中的影像，深吸一口气，从喧闹的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各位，安静。”
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苏晚走到舞裙前，手指轻轻捻起一根刺绣的丝线，对着光，眼神锐利如刀。
“你们说的没错，这丝线，确实和我们以为的不一样。”
她顿了顿，环视四周，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然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有人想用一双巧手，给我们所有人都制造一个视觉上的幻觉。可惜……”
苏晚猛地将手中的丝线拉断，声音清脆。
“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打破幻觉。来人！”
“在！”几名大理寺的官差立刻上前。
“将这里所有的丝线，无论新旧，无论颜色，全部给我带回大理寺！我，要一根一根地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