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首富赵府,此刻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昨夜那场大火虽已被扑灭,但焦黑的断壁残垣间依旧冒着呛人的白烟。空气中混合着尸油燃烧的恶臭和木炭的焦糊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衙役们拉起了警戒线,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作孽啊,这一家七口,一夜之间全没了。”
“听说是遭了天谴,赵员外平时敛财太狠,这是报应来了。”
陈县令满头大汗地指挥着手下维持秩序,时不时还要擦一把额头上那混合着灰尘的汗珠。今儿个这案子太大了,死的不仅是青州首富,还是给县衙捐了一大笔修缮费的善人。要是查不清楚,他这乌纱帽怕是保不住。
正焦头烂额间,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闲杂人等,闪开!大理寺办案,挡者死!”
一队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官骑疾驰而来,硬生生将拥挤的人群冲散。领头的一匹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身着玄色云纹官服,腰束玉带,身形修长挺拔。只是那张脸白得有些病态,透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薄唇紧抿,一双狭长的凤眸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这人正是大理寺少卿,裴云州。
裴云州翻身下马,连看都没看正迎上来谄笑的陈县令一眼,径直迈步跨进了那烧得只剩个架子的赵府大门。
“大人!您辛苦了!下官早就安排好了……”陈县令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闭嘴。”
裴云州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像是冰碴子掉在地上,“本官来是查案,不是听你废话。尸体在哪?”
“在……在前厅。不过咱们县衙的女仵作沈晚正在验尸,大人,那女子年纪轻,又是贱籍,怕是不懂事,冲撞了您……”
裴云州脚步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女仵作?贱籍?青州是没人了吗,让个下九流的妇人来验这种大案?”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前厅,只见一片焦黑的尸首中间,一个身穿灰色粗布仵作袍的女子正蹲在地上。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银匕,神情专注得仿佛周围的嘈杂都不存在。
“住手。”
裴云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听不出喜怒,“谁让你验的?滚一边去。”
沈晚手上的动作没停,直到将那具焦尸颈部的伤口切面查看完毕,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裴云州那双冰冷的眼睛。
“回大人,青州县衙仵作沈晚,奉命验尸。大人若觉得我不配,大可自行查验。若有半分差错,我沈晚这条命赔给您便是。”
好大的胆子。
裴云州眯了眯眼,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视线扫过沈晚那双沾着尸油却异常稳定的手,冷哼一声:“赔命?你的命值几个钱?若是验错了线索,让真凶逍遥法外,你就是死一万次也赎不回这罪过。”
“那就不劳大人费心。”沈晚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记录簿递过去,“这是初步验尸报告。死者并非死于大火,而是先被杀后焚尸。”
裴云州接过簿子,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过上面的记录。
“死者呼吸道内无烟灰炭末残留,说明起火时已停止呼吸。致命伤位于左胸,刀口长三寸,深及脏腑,一刀毙命。根据胃内容物消化程度推断,死亡时间在昨夜丑时前后。”
陈县令在一旁探头探脑,赶紧插嘴道:“大人说得是!不过这也说明是强盗入室抢劫嘛!丑时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强盗杀了人,放了火,这很合理啊!下官已经派人去追查那些流寇了,肯定就是那帮不要命的干的!”
“放屁。”
裴云州将记录簿扔回给沈晚,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强寇抢劫,是为了求财。赵府库房钥匙就在赵万尸体的腰带旁,库房至今未开,强寇杀人放火却不要钱?你这县令是当瞎子当惯了?”
陈县令被骂得面红耳赤,不敢再吭声。
裴云州蹲下身,不顾那股难闻的焦臭味,伸手在那具焦尸的胸口按了按,又查看了颈部的切口。片刻后,他站起身,眼神虽然依旧冷淡,但看向沈晚的目光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切口平整,入刀角度垂直,凶手是个使刀的好手。”裴云州转头看向沈晚,“继续验,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立刻来报。”
沈晚点了点头,没再多话,重新蹲下身子。
她继续在那一排焦黑的尸体中翻检。这里的尸体一共七具,赵万夫妇,两个儿子,儿媳,还有两个丫鬟。但当她的手触碰到角落里一具体型较小的尸体时,动作突然顿住了。
这具尸体已经被烧得严重变形,面目全非,身上的衣服也成了灰烬。
沈晚伸手轻轻按压了一下尸体的骨盆和四肢长骨。
不对劲。
这骨骼的长度和粗细,根本不似成年女性。这骨骼的骨密度很低,骨骺线似乎还未完全闭合……这分明是个还没长成的孩子!
可是赵万家里并没有这么小的孩子啊?
【骨语系统提示:检测到未知骨骼数据。骨骼年龄约为12-14岁,并非赵府成员记录。】
沈晚心头一跳,这赵家灭门案,果然没这么简单。
就在这时,后堂传来一阵嘈杂声,两个衙役搀扶着灰头土脸的管家赵福走了过来。这赵福浑身是烟熏火燎的黑灰,衣衫褴褛,咳得撕心裂肺,看上去狼狈不堪。
“大人……给大人做主啊!”赵福一见裴云州,就扑通一声跪下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昨晚……昨晚来了一群蒙面人啊!那是魔鬼啊!”
裴云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把眼泪擦干,好好说。几个人?怎么进来的?”
“回……回大人的话,”赵福哆哆嗦嗦地说道,“大概有五六个人吧,个个身手了得,翻墙进来的。他们一进来就杀人,见人就砍!老爷夫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就……就没了!后来他们还浇了油放火,说要……要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裴云州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他们口音如何?有什么特征?”
赵福眼神闪烁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这……天太黑了,看不清脸。不过……不过口音很怪,不像咱们本地人,倒像是……像是北方那边的口音,凶得很!而且啊,那帮人里,有个人个子特别矮,像个侏儒……”
“侏儒?”
沈晚正在检查那具异常尸体的手猛地一顿。侏儒?之前那个无头书生案里的凶手小禄子就是侏儒,可小禄子已经关在大牢里等着秋后问斩了啊。
裴云州显然也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眉头紧锁:“身高不足五尺?”
“是……是啊,那人杀人最狠,一刀就……”赵福比划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恐怖的画面,身子又抖了起来。
沈晚站起身,目光死死地盯着赵福。她发现这老东西在说“北方口音”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定,而在提到“侏儒”的时候,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那不是面对陌生凶手的恐惧,倒像是在掩饰什么熟人。
而且,赵福虽然是管家,可这灭门惨案发生时,他竟然只是躲在柴房里“侥幸逃生”?连点皮肉伤都没有?
赵管家,您这故事,编得可不太圆啊。
沈晚没有当场拆穿,只是走到裴云州身边,低声说道:“大人,这赵府似乎还少了一具尸体。我刚才验了角落里那具,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根本不是赵家的人。”
裴云州闻言,瞳孔微微收缩,猛地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赵福,声音骤然降到了冰点:“赵福,解释一下。那个死在角落里的孩子,是谁?”
赵福浑身一僵,冷汗顺着额头就流了下来:“孩子?没……没有啊!赵府没有别的孩子了!那就是……那就是被烧焦的丫鬟!对,是个长得矮小的丫鬟!”
“撒谎。”
沈晚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那尸体的骨骼特征,根本不是女性。赵管家,您若是再不把实话实说,那这纵火谋杀的罪名,怕是就要落到您这个唯一的幸存者头上了。”
裴云州看着沈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眼神一厉,对身后的校尉喝道:“把这老东西带回去,细细审!若是他的嘴撬不开,那大理寺的刑具,可就不认人了!”
“是!”
几个如狼似虎的校尉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把赵福拖了下去。
裴云州站在废墟之中,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他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转头看向沈晚:“你叫沈晚?”
“是。”
“刚才那骨头的事,查清楚。那个孩子的身份,是破案的关键。”裴云州深深看了她一眼,“别让本官失望。”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淡淡的药香,证明这位权倾朝野的少卿曾经来过。
沈晚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具焦黑的小小尸体,握紧了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