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深夜，风刮得像鬼哭。
破败的窗棂筛着惨白的月光，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混杂着枯草的朽气，吸进肺里都是一片冰凉。
“吱呀——”
一盏孤零零的烛火被安置在歪歪扭扭的木桌上，火苗被灌进来的穿堂风吹得狂乱摇曳，随时都可能熄灭。
苏晚就坐在这片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神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院品茶。
她面前，一壶刚煮沸的热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为这死寂的宫殿平添了唯一一丝活人的气息。
她提起紫砂小壶，将滚烫的茶水冲入一只干净的白瓷杯中，一股清冽的茶香瞬间压过了周遭的霉味。
“喝点热的吧，暖暖身子。”她将茶杯轻轻推到对面女子的手边，语气温和得像是对待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你们北地来的，怕是受不住京城这入骨的湿寒。”
坐在对面的，正是那个在演武场上被她揪出来的“明珠公主”，阿月。
此刻的她，早已没了公主的华贵，一身素衣，长发披散，那张曾颠倒众生的美艳脸庞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垂着眼，盯着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紧抿的嘴唇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我不是北地人。”阿月的声音有些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哦？”苏晚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自己也端起一杯茶，轻轻吹了口气，“可你说话的尾音，带着点燕州那边的调调，尤其是在说‘我’这个字的时候，舌尖会不自觉地往上卷一点。那地方我前年去过，风沙大得很，姑娘家说话都敞亮。”
苏晚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默念：“系统，【微表情勘破】给老娘开到最大功率，她脸上任何一根肌肉纤维抽动都别放过！”
阿月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迎上苏晚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苏推官真是见多识广。我……我只是幼时在燕州住过几年，后来便随家人迁来了京城。”
“原来如此。”苏晚点了点头，像是完全接受了这个说法。
但在【微表情勘破】的视野里，就在阿月说出“京城”两个字时，她的左侧眼角肌肉出现了零点二秒的收缩，瞳孔也下意识地向右下方偏移——这是典型的大脑在搜寻、编造记忆时的反应，而不是自然的“回忆”。
她在撒谎。
苏晚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顺着她的话头，用一种带着追忆的语气说道：“其实京城也挺好的，天子脚下，规矩是多了点，但热闹啊。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光是学那些宫里的礼节，就差点把腿给折了。你从小就在京城长大，想必这些对你来说，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吧？”
这番话，看似是拉家常，实则是剧本杀里最常用的“压力情景构建”。
通过示弱和共情，降低对方的心理防备，然后抛出一个对方必须回应、且极易出错的“专业领域”问题。
果然，阿月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一些。
提到“规矩”，她仿佛找到了自己熟悉的话题，眼中掠过一丝被长期训练出来的自信。
“也……也还好。”她小口抿了下茶，似乎是为了润湿干涩的喉咙，“宫里的规矩，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尊卑有序，行止有度。比如面见太后，需行三跪九叩大礼，双手交叠于额前，掌心向下，寓意五体投地，不敢有丝毫僭越。”
她说得极为流利，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苏晚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轻轻用杯盖撇着浮沫，慢悠悠地问道：“那若是面见皇后娘娘，或是协理六宫的贵妃呢？也是一样的礼数？”
“自然不同。”阿月几乎是脱口而出，“见皇后娘娘，行跪拜礼即可，手掌需掌心向上，以示承接凤仪。而见贵妃，只需行万福礼，右脚后撤半步，屈膝下蹲……”
她的话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急于证明什么。
然而，苏晚嘴角的弧度却在这一刻，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停。”她轻轻吐出一个字。
阿月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和不安。
“你说的，全错了。”苏晚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冷宫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雍开朝太祖皇帝定下的《宫律》，见皇后行礼，掌心向上确是没错，但那是前朝的旧礼，到了本朝高宗皇帝时，为显中宫谦逊，早已改为掌心相对，以示同心同德。你这套说辞，是从哪本百年前的野史杂本里看来的？”
阿月的脸色，“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慌乱。
她学的是一套死的知识，一套为了应付“公主”这个角色而强行灌输的剧本，却不知道剧本早已过时。
“我……我记错了……是林公公，对，是林公公教我的时候，他……他说……”她语无伦次，情急之下，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林公公！
苏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突兀出现的名字。
一个教导“公主”宫廷礼仪的太监，这本身就极不寻常，宫中负责教养公主的，从来都是德高望重的女官和教习嬷嬷。
“林公公？”苏晚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哪个宫的林公公？我怎么没听说过，宫里有这么一号人物，能越过尚宫局，亲自教导公主礼仪？”
“他……他不是……”阿月惊觉失言，嘴唇哆嗦着，眼神疯狂躲闪，“他只是个……是个洒扫的老太监……我小时候顽劣，偶尔听他念叨过几句……”
“是吗？”苏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一个洒扫太监，能把百年前的宫廷旧礼记得这么清楚？阿月，你这剧本编得可不太走心啊。”
她站起身，踱到阿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像魔鬼的私语：
“让我猜猜。这个林公公，根本不是什么洒扫太监。他一定是个老人，一个在宫里待了很久很久，久到见证过前朝旧礼的老人。他平日里一定很不起眼，或许是在浣衣局，或许是在御膳房，甚至可能就是个守着某处废弃宫殿的看门人。对不对？”
阿月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但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晚的脑子飞速运转，无数线索在这一刻被串联起来。
一个熟悉前朝旧礼的老太监，一个被秘密训练出来的假公主……这背后牵扯的，绝不是一次简单的刺杀。
“十年前的那场大火，你还记得吗？”苏晚突然抛出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阿月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在瞬间放大，那是一种混杂了恐惧、痛苦和刻骨仇恨的眼神。
虽然只有一闪而过，却被苏晚看得一清二楚。
她果然知道！
苏晚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她缓缓坐回原位，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
“看来，我们有的聊了。”
她看着对面那个失魂落魄的女子，眼神闪烁，似乎在透过她，看到了更深、更黑暗的过去。
一场大火，烧不尽所有的真相。
有些人，躲了十年，也该出来见见光了。
苏晚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对着门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