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香炉里吐出的瑞脑香原本清幽,此刻却被那股子剑拔弩张的硝烟味儿冲得稀碎。
苏晚那一身绯色的推官袍在满朝朱紫中显得格外扎眼,她步子迈得极稳,靴子踩在汉白玉砖上的声音“哒、哒、哒”,像是一记记重锤,精准地敲在齐王逐渐崩裂的心防上。
她手里死死攥着两样东西:一本边角泛红、封面甚至带点干涸血迹的“红漆账簿”,还有那一枚从千机阁密室死人堆里抠出来的、透着阴冷劲儿的铜片暗号。
“苏推官,这金銮殿可不是你大理寺的公堂,你拿着这些破铜烂铁上来,莫非是想给父皇变个戏法?”齐王站在台阶下,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嘴角挂着一丝阴鸷且嘲弄的笑。
他那双眼里透出的寒光,恨不得化成实体的锥子,把苏晚当场扎个透心凉。
苏晚站定,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清亮得像是一汪冰泉,带着一股子看穿一切的讥讽。
她没理会齐王的冷嘲热讽,反倒像个熟练的剧本杀主持人开始控场,嘴角微微一挑:
“王爷急什么?好戏才刚开场,这变戏法也是讲究铺垫的。”
她猛地转身,在两名小太监的协助下,将一副巨大的京畿布防图在殿中央“哗啦”一声摊开。
“陛下请看,诸位同僚请看。”苏晚的手指修长有力,指尖在布防图的漕运路线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齐王殿下口口声声说他执掌京畿卫是为了戍卫京师,可这些年,京杭大运河上走得最多的,不是南方的丝绸大米,而是他齐王府私下控制的‘黑铁’。”
“一派胡言!”齐王脸色一变,嗓门陡然拔高,“本王那是为了军械更替!”
“军械更替?王爷这话骗骗小孩子还行,骗我这个弄账本出身的,您还差点道行。”苏晚冷笑一声,猛地翻开那本红漆账簿,声音清脆悦耳,落在大殿里却比雷声还响,“洪武十七年三月,运河转运司走私精铁三万斤,经手人是齐王府外事管家赵福,银钱流向是城西的‘万隆钱庄’;同年五月,又是一批私铁,这次更妙,王爷您竟然借着运送贡品的幌子,把铁矿石藏在了进贡给皇太后的寿礼里!这桩桩件件,时间、地点、经手人,账簿上记得比您自己的私房钱都清楚!”
苏晚的话像连珠炮一样,每一颗都精准地炸在齐王的要害上。
齐王的眼角开始疯狂抽动,那种困兽般的狰狞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一个死账本能说明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大理寺伪造的!”齐王垂死挣扎,手掌死死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整个人阴沉得像一团随时会爆开的乌云。
“王爷想要实证?成,那我就给您点更扎心的。”苏晚从怀里摸出一枚断裂的玉扳指,那玉色温润,可断口处却新得很,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苏晚一步步走向齐王,声音低得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清,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王爷,还记得三个月前那个深夜吗?户部侍郎林大人在家中书房暴毙,现场干净得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可您忘了,林大人临死前死死拽住了凶手的衣袖。这枚玉扳指,就是在那时候断的吧?”
“【微表情勘破】,给我开到极致!”苏晚在心中怒喝。
刹那间,她眼中的世界仿佛慢了下来。
她看到齐王在瞧见扳指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那是极度恐惧后的生理反应;他那原本扶在剑柄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猛地蜷缩了一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您在心虚,王爷。”苏晚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判官的宣判,“您杀林大人,是因为他察觉到了私铁的账目不对,您怕他上奏,所以才先下手为强,对不对?”
“你这贱妇!我杀了你!”齐王被苏晚这一套“连招”彻底搞崩了心态。
他自诩棋手,此刻却被苏晚这个曾经的“棋子”逼到了悬崖边。
极度的羞恼和恐惧让他彻底丧失了理智,他猛地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竟然不顾场合,整个人如疯虎般冲向案几,伸手就想抢夺那本致命的账簿和证据。
“找死!”
一直守在苏晚侧后方,如同万年寒冰般的顾清寒动了。
甚至没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剑的,只听“锵”的一声龙吟,金銮殿上闪过一道寒芒。
顾清寒的身影如鬼魅般挡在苏晚身前,那柄漆黑如墨的长剑稳稳地横在齐王的咽喉处。
剑气森寒,瞬间让齐王额前的几缕乱发齐根断落。
顾清寒的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儿,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生生让暴走的齐王钉在了原地。
“齐王,你是想在陛下面前,杀人灭口吗?”顾清寒的声音嘶哑而冰冷,剑尖稍微往前一送,齐王的脖颈上立刻渗出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齐王原本狰狞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最后一丝气焰被这冰冷的剑锋彻底绞杀。
苏晚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绕过顾清寒,直面龙椅上那位面沉如水的帝王。
“陛下,齐王之罪,不止私铁与杀人。他利用旧年顾家灭门案、贡院舞弊案,在朝中排除异己,构陷忠良,这一桩桩,全都是为了他那个颠覆社稷的‘大梦’!”苏晚从袖口抽出一叠厚厚的纸张,高高举起,“这是从冷宫密室中起出的伪造圣旨与太子的私人令牌。齐王,他这是要等时机一到,便矫诏登位!”
“啪!”
皇帝猛地一掌拍在龙案上,那原本象征着威严的金砖竟然被震出了细碎的裂纹。
皇帝的呼吸变得极重,一双龙目死死盯着阶下那个烂泥一般的皇子。
“逆子……逆子啊!”
皇帝颤抖着手,从案头上抓起一枚沉甸甸的金牌令箭,狠狠地掷在地上,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让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传朕口谕,革去齐王所有王爵,籍没家产,给朕打入死牢!无旨不得探视,永世不得翻身!”
那一瞬间,齐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汉白玉砖上,双目无神地盯着殿顶,嘴里喃喃自语着谁也听不清的疯话。
“苏晚听封。”皇帝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抹悲凉已被身为统治者的冷酷所取代。
苏晚跪地,腰杆笔直。
“大理寺推官苏晚,聪慧敏锐,屡破奇案,此番更是揭露叛逆有功。朕封你为大理寺少卿,赐三品官服,兼任‘巡察史’,替朕看好大雍的法度。谁敢不服,朕赐你先斩后奏之权!”
“微臣苏晚,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她直起腰,看着周围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权臣此时一个个低眉顺眼、噤若寒蝉的模样,心里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快意。
这场“剧本杀”,她赢了,但代价太大。
就在内侍们过来拖走死狗一样的齐王,百官开始有序退场时,苏晚重新收拾起散落在案几上的证据。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本红漆账簿,在最后一页的最末端,一个极其模糊、像是书写者不经意留下的墨点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眉头微微一皱,将账簿凑近了些。
那个墨点虽然模糊,但在苏晚这种对形状极其敏感的人眼里,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既视感——那墨点的边缘,隐隐透着几个细小的分叉,勾勒出的形状……
苏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是“狼旗”。
和她之前在那些命案现场发现的、属于那个神秘组织的图腾如出一辙。
齐王如果是这个组织的首领,现在已经被打入死牢,这个图腾怎么会出现在他自己都要藏起来的绝密账簿上?
除非……这个墨点不是他的标记,而是某个人,在查看这份账簿后,留下的“审阅”印记。
齐王,可能也只是这盘棋里,一颗自以为是棋手的“棋子”。
“怎么了?”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那是顾清寒。
苏晚抬起头,正好迎上夕阳斜照进大殿的余晖。
顾清寒站在逆光里,那一身玄黑的飞鱼服勾勒出他宽阔结实的轮廓。
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轻声道:“清寒,齐王可能还没交代干净。这账簿末尾,有那个组织的印记。”
顾清寒的眼神瞬间变得阴沉如深谷,他微微转头,目光扫向大殿外渐渐散去的百官背影,握着剑柄的手再次紧了紧。
“看来,这京城的风,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下来。”
苏晚将账簿收入怀中,看着远处那一抹如血的残阳,心中那种不安感非但没有随着齐王的倒台而消散,反而愈演愈烈。
真正的执棋者,还在黑暗里盯着他们。
她转身走向大殿深处,身影在拉长的斜阳中显得寂寥而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