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大理寺。
偌大的官署早已沉寂，只有后院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密室，还亮着一豆孤灯。
这间密室，曾是用来审讯最棘手人犯的地方，四壁由浸了桐油的厚木板包裹，能隔绝一切声音，如今却成了苏晚的私人实验室。
她一个人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正是那本决定了齐王命运的红漆账簿。
整个京城都以为大局已定，逆贼伏法，可只有苏晚知道，这潭水，远没有见底。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账簿最后一页，在那个几乎与纸张融为一体的、极其模糊的墨点上反复摩挲。
那触感冰凉，仿佛还带着某种阴冷的气息。
“妈的，我就不信抠不出你的老底。”
苏晚嘀咕了一句，深吸一口气，双眼一闭。
“系统，给老娘启动【分子结构解析】！”
嗡——
一声只有她能听见的轻鸣在脑海中响起。
刹那间，她眼前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枚小小的墨点在她眼中被无限放大，无数细微的颗粒、纤维、晶体结构，如同一个瑰丽而复杂的星系，在她面前缓缓铺展开来。
账簿本身的墨迹，呈现出一种由松烟和胶质混合构成的、相对稳定的碳基结构，均匀而纯粹。
然而，那个诡异的“狼旗”墨点，其内部结构却截然不同。
“有意思了。”苏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个墨点的基础成分虽然也是墨，但里面混杂了大量的、她从未见过的微观物质。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些闪烁着淡金色光芒的、如同花粉般的结晶体。
它们的分子结构异常独特，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极其淡薄的异域辛香。
“西域来的香料……而且是极其稀有的那种。”
苏晚瞬间得出了结论。
这种香料，绝非大雍本土之物，它被混入墨汁，更像是一种特殊的、用于身份识别的“防伪标识”。
也就是说，留下这个墨点的人，要么来自西域，要么与西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在她沉思之际，密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股寒气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涌了进来。
苏晚连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问道：“他死了？”
能让顾清寒这位大理寺卿亲自去一趟死牢，又带回这种杀气腾腾味道的，除了齐王，不做第二人想。
顾清寒反手关上门，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沉得像是结了冰：“死了。”
他脱下手上那双薄如蝉翼的玄铁手套，上面还沾着几点暗黑色的血迹。
“死状和当初的礼部侍郎，一模一样。”顾清寒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但苏晚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压抑不住的凛冽杀意，“七窍流血，血色发黑，带着一股诡异的香味。仵作验了，是同一种毒。”
“嘿，这是杀人灭口，顺便还给我们送了份‘死亡通知’啊。”苏晚冷笑一声，将账簿合上，抬起头，“这是在警告我们，别再往下查了。”
“晚了。”顾清寒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卷宗，扔在桌上：“这是从齐王府连夜提审他亲信随从的口供。已经废了两个，才撬开一个的嘴。”
苏晚挑了挑眉，没去翻看卷宗，只是看着顾清寒：“他说了什么？”
“齐王这段时间，确实在跟宫里的某位‘大人物’秘密联络。具体是谁，这个随从级别太低，不知道。但他提到一个细节，每次联络之后，齐王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很久，出来时脸色都极为难看，像是被人狠狠训斥过一样。那神态，完全不像是发号施令的上位者，反倒像个……听候指令的奴才。”
“奴才？”
苏晚咀嚼着这个词，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能让齐王这种野心勃勃、自视甚高的枭雄，都表现得像个奴才，这个幕后的“大人物”，其权势、心机、手段，恐怕都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系统，【真言光环】的电量还剩多少？”
“报告宿主，剩余百分之三十，不建议大规模使用。”
“省着点用，够了。”
苏晚站起身，在密室里踱了两步。
“清寒，把宫里所有三品以上官员、以及有头有脸的内侍档案，全都给我调过来。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最不可能有问题的。”
顾清寒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苏晚叫住他，从袖中抽出那枚在冷宫密室里找到的、刻着古怪符号的铜片暗号，“顺便，把历年三朝元老的奏折手稿，也给我找来。”
半个时辰后，密室的桌案上，已经堆满了小山般的卷宗。
苏晚把自己埋在故纸堆里，双眼如同最高效的扫描仪，一目十行地飞速浏览。
她的手指在一份份笔迹各异的奏折上划过，脑海中不断将那些字迹与铜片上的符号进行比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灯花“噼啪”一声爆开，又缓缓暗下。
“找到了。”
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让旁边闭目养神的顾清寒猛地睁开了双眼。
苏晚从一堆陈旧的奏章中，抽出了一本。
那本奏章的纸张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褪色，但字里行间的风骨却依旧力透纸背。
“三朝元老，帝师太傅，周延。”苏晚指着奏折上的落款，“你看他的笔迹，‘走’之旁的最后一捺，和铜片上这个符号的收尾，是不是有七分相似？都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回勾。”
顾清寒凑上前，眼神锐利如鹰。
他仔细比对良久，沉声道：“确实很像。周延……他不是五年前就已经告老还乡，在青州隐居了吗？”
“告老还乡，也可以遥控指挥嘛。”苏晚冷哼一声，“一个能教出皇帝的老师，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齐王，说不定也曾是他的学生之一。”
顾清寒眼中寒芒一闪：“我今晚就带人去青州，把他给你‘请’回京城！”
“不。”
苏晚却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
她站起身，重新拿起那本红漆账簿，指尖再次点在了那个诡异的墨点上。
“去青州，只会打草惊蛇，而且很可能扑个空。”
她将账簿凑到顾清寒面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清寒，你看这个。这个墨点里的西域香料，周延一个告老还乡的中原老头，从哪弄来？这东西，比黄金还贵。”
顾清寒的眉头瞬间锁紧。
“齐王，很可能只是他们推到明面上的一颗棋子，用来吸引我们所有人的火力。周延，或许是另一颗，用来误导我们的棋子。”
苏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墨汁般浓稠的夜色。
冷风灌了进来，吹得她鬓角的发丝微微拂动。
她凝视着远处皇城的轮廓，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我们要找的，不是这些棋子。”
苏晚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顾清寒。
“我们要找的，是那个能同时落子，操控齐王、北狄蛮子，甚至还能影响太子旧部的人。这个人……手眼通天。”
顾清寒沉默了，他看着苏晚那张在灯火下明明灭灭的脸，心中第一次升起一种无力感。
对手太强，藏得太深，每当他们以为抓住了线索，却发现只是对方故意抛出的又一个迷魂阵。
苏晚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忽然笑了。
她走回桌边，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桌上轻轻画了一个奇特的符号，那正是“狼旗”的图腾。
“别急，清寒。”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奇特的、令人心安的魔力。
“他藏得再深，终究是人，是人就得吃喝拉撒，就得……花钱。”
苏晚的指尖，重重地点在了那图腾的中央，一双美目亮得惊人。
“这种西域香料，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