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机引……”
苏晚的红唇里轻轻吐出这三个字,眼神却瞬间锐利如刀。
这股子混在墨点里的诡异辛香,她发誓自己绝对闻过。
那是在京城最龙蛇混杂的地下交易市场——鬼市,一家不起眼的西域香料铺子里。
当时她只是觉得那味道霸道得邪门,多闻两下就让人头晕目眩,没想到,竟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
“鬼市。”
“庄园。”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在密室中响起。
苏晚和顾清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断。
去鬼市是顺藤摸瓜,但太慢,而且容易打草惊蛇。
而此刻,一个更直接的线索,正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递到了他们面前。
门外,传来三下极其轻微、仿佛老鼠挠门般的叩击声。
“谁?”顾清寒的声音陡然转冷,杀气一闪而逝。
“顾……顾大人,苏大人……是,是我,小栗子……”门外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苏晚眉梢一挑,和顾清寒交换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御膳房的小太监?
他怎么会深夜跑到大理寺来?
顾清寒走过去,猛地拉开门。
小栗子“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那张没什么血色的小脸在灯火下更显惨白。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叠得皱巴巴的麻纸,像是揣着什么烫手的山芋。
“你来做什么?”顾清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不带半点温度。
“回……回大人……”小栗子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但还是咬着牙,把手里的麻纸举过头顶,“奴才……奴才听闻您和苏大人在查齐王……不,是查宫里的案子,奴才……奴才想起一件事!”
“说。”苏晚的声音则温和了许多,她走上前,亲自将小栗子扶了起来,“别怕,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小栗子感受到苏晚语气里的善意,情绪稍稍稳定了些,他看了一眼密室里堆积如山的卷宗,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道:“约莫半个月前,御膳房采买总管刘公公,从宫外弄来一批说是给贵妃娘娘调理身子用的西域香料。那东西金贵得很,刘公公宝贝得不行,亲自盯着卸货。奴才当时就在旁边打杂,闻到那股味道……又香又冲,闻久了就犯恶心,跟,跟齐王殿下今晚被毒死后,从牢里散出来的那股味儿,一模一样!”
苏晚和顾清寒的心同时一沉。
“奴才当时留了个心眼,”小栗子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激动,“那车队不是直接进城的,他们在城郊的一处废弃庄园里停了很久,像是在……在捣腾什么东西。奴才胆子小,不敢跟太近,但远远地把那庄园的样子和位置记下来了。今儿个是借着御膳房采买出城的马车,藏在菜筐里才混出来的。苏大人,您看,就是这个!”
他将那张皱巴巴的麻纸递到苏晚手中。
纸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幅简易的地图,起点是城西的官道,终点则是一个画着三棵歪脖子柳树的庄园,旁边还标注着“乱葬岗”三个字。
“你怎么会想到把这个交给我们?”苏晚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小栗子的脸瞬间涨红了,他低下头,嗫嚅道:“奴才……奴才的爹,当年就是因为弹劾顾家旧案的疑点,被……被打入大牢,病死在里面的。奴才信得过顾大人和苏大人,你们是好官!”
苏晚心中一软,将那份地图郑重地收好,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你这份情,我们记下了。现在赶紧回宫,就当从没来过这里,也从没见过我们,明白吗?”
“奴才明白!”小栗子重重点头,转身一溜烟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顾清寒重新关上门,密室内的气氛变得愈发凝重。
“你奶奶的,这帮人真是无孔不入。”苏晚低声骂了一句,心中的那股不安感已经膨胀到了极点。
“走。”顾清寒没有一句废话,直接从墙上摘下自己的佩剑。
两人换上夜行衣,如两道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浓稠的夜色之中。
城郊,乱葬岗旁的废弃庄园。
这里荒草齐腰,断壁残垣在月光下透着一股子阴森。
三棵歪脖子柳树如同鬼影,在夜风中摇曳着枝条。
庄园里静得可怕,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
苏晚和顾清寒如狸猫般潜入,将整个庄园搜了个底朝天,却空无一人。
“看来是撤了。”顾清寒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有些飘忽。
“撤了,但东西没带干净。”苏晚蹲在一间倒塌的厢房前,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轻轻一嗅,“有桐油和硫磺的味道,他们在销毁痕迹。但是……”
她站起身,目光锁定在院子中央那口被荒草掩盖了大半的枯井上。
“【气味路径】,开启!”
苏晚在心中默念。
瞬间,她眼中的世界再次被数据流覆盖。
无数代表着不同气味的分子轨迹,在她面前汇聚成一道道五颜六色的光带。
其中,一股最浓郁的、混合着香料、药草和泥土腥气的暗紫色光带,正源源不断地从那口枯井中冒出,直冲天际。
“清寒,下面!”
顾清寒心领神会,两人来到井边,合力推开沉重的井盖,一股更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井下并非深渊,而是一条斜向下的地道。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顺着地道滑了下去。
地道不长,尽头却别有洞天。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窖,四壁的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里面装着各种颜色诡异的药草和粉末。
苏晚随手打开一罐,那股霸道的“牵机引”香味立刻充满了整个空间。
“他妈的,这是把整个西域香料铺都搬过来了。”苏晚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们在这里……制毒。”
顾清寒的目光则被地窖最深处的一面墙壁吸引。
那面墙看上去与别处无异,但墙根处,却有几道极其新鲜的划痕。
他走上前,伸出手指在墙上叩击了几下,声音沉闷。
他眼神一凝,猛地将内力灌注于掌心,对着墙壁中央狠狠一推!
“轰隆——”
墙壁应声而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密道。
密道里吹出的风带着一股书卷的墨香,与外面的毒气格格不入。
两人对视一眼,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密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这里竟是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的密室,紫檀木的书案,上好的湖笔徽墨,墙上甚至还挂着几幅名家山水。
然而,当苏晚的目光扫过正对着门口的那面墙时,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那面墙上,挂着的不是什么山水画,而是一副巨大无比、细节详尽到令人发指的京城布防图!
皇宫、六部衙门、九城兵马司、各大城门……甚至连大理寺和京中三品以上所有官员的府邸,都被用猩红的朱砂笔,一一标注了出来,并且用不同的符号,划分了攻击的优先级和路线。
这哪里是什么布防图,这分明就是一张彻头彻尾的,谋逆计划图!
苏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快步走到角落的书案前。
案几上,一封信只写了一半,墨迹未干,显然主人走得非常匆忙。
信的内容只是些语焉不详的指令,但当苏晚的目光落在落款处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只有一个尚未盖完整的红色印章,只露出了印章的左半边。
那是一个笔画古朴、苍劲有力的篆书——“周”。
苏晚缓缓抬起头,看向同样一脸凝重的顾清寒,两人几乎是同时,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
“太傅……周延。”
顾清寒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已经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他一言不发,转身便要冲出密道。
“等等。”苏晚却一把拉住了他。
她的指尖冰凉,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清寒,你看。”
她指着布防图上,那个代表着大理寺的红圈。
在那个红圈的旁边,还有一个用更细的笔画,画下的小小的黑色标记。
一个“死”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