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最深处的密室，冰冷得像一座坟墓。
墙壁上的烛火被门缝挤进来的风吹得疯狂摇曳，在苏晚和顾清寒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一路风驰电掣，两人身上的煞气还未散尽，便已将那只暗褐色的铁盒，“哐当”一声，放在了冰冷的石桌上。
那铁盒入手极沉，仿佛装的不是纸张，而是一整块生铁，边角处磨损得厉害，显然经历过漫长的岁月。
上面没有锁，只有一个严丝合缝的卡扣。
顾清寒的目光死死锁着那只盒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这座盒子里，可能就藏着他顾家满门被屠的真相，那股压抑了十年的滔天恨意，几乎要从他眼中喷薄而出。
相比之下，苏晚则冷静得多。
她伸出纤细但异常稳定的手指，轻轻搭在卡扣上，对顾清寒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簧弹动声，在这死寂的密室中，显得格外刺耳。
盒子开了。
一股混杂着陈年纸张的霉味、干涸血迹的铁锈味，以及某种奇异墨香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像是打开了一口尘封了二十年的棺材。
盒中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武功秘籍，只有一沓厚厚的、已经泛黄发脆的纸张，被一根暗红色的丝线紧紧捆着。
苏晚小心翼翼地将它捧了出来，解开丝线。
当第一页纸张在她面前展开时，即便是见惯了各种大场面的苏晚，瞳孔也禁不住猛地一缩。
这他妈的……哪是什么寻常文书！
这分明是一份用鲜血写就的投名状！
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从笔画间那股子力透纸背的狠劲就能看出，写下这些名字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礼部尚书王德发、户部侍郎陈松年、镇北将军李虎……每一个名字，都足以在朝堂上掀起一场八级地震。
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每一个名字下面，都按着一个猩红到发黑的血手印！
那一个个指纹清晰的血印，像是无数双从地狱里伸出的眼睛，充满了贪婪、欲望与背叛，死死地盯着每一个看到它们的人。
“这帮狗娘养的……”苏晚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她一页页地翻下去，心中的惊骇如同海啸般层层叠加。
名单上的人，几乎涵盖了朝堂、边疆、宗室的每一个角落，形成了一张看不见的、却早已将整个大雍王朝包裹得密不透风的巨网。
当她翻到中间的几页时，呼吸陡然一滞。
那上面用朱砂笔，详细记录了一桩惊天密谋的完整始末。
二十年前，正是名单上的这群人，在周延的牵头下，与北狄王庭暗中勾结，伪造了当时的太子意图谋反的“铁证”——包括太子与北狄往来的书信、私造龙袍的凭据、甚至收买禁军的账目……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最终，先帝震怒，太子满门抄斩，东宫血流成河。
而顾清寒的父亲，时任太子太傅、执掌京畿卫戍的顾帅，作为“太子党羽”，被扣上了“助纣为虐”的罪名，顾家上下三百余口，一夜之间，尽数沦为刀下亡魂！
苏晚拿着那几页纸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周延一个告老还乡的太傅，能有如此通天的能量。
他不是一个人，他代表的，是一个庞大到足以颠覆王朝的利益集团！
投名状的最后几页，更是触目惊心。
上面记录了这二十年来，这张大网的每一次“行动”。
“大雍历三十七年，秋，贡院舞弊案，清除太子旧部三人……”
“大雍历四十年，春，京城鬼市纵火，烧毁前朝遗留秘档……”
“大雍历四十二年，冬，于城西督造千机阁，用以联络……”
每一条记录，都与周延密室里搜出的账册完美吻合。
那些曾经让大理寺焦头烂额的悬案，此刻终于被一条血色的线，彻底串联了起来！
“父亲……”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低吼，让苏晚猛地回过神。
她转头看去，只见顾清寒死死地盯着其中一页，那上面，“受害者”一栏里，“顾毅”两个字，如同烙铁般烫进了他的眼底。
他那只放在桌案上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那张永远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竟布满了狰狞的血丝，一股近乎实质的杀气，让整个密室的温度都骤降了好几度。
苏晚心中一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冰冷而颤抖的手。
她的手很暖，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清寒，”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有了这个，我们就能把他们，连根拔起。”
顾清寒深吸一口气，眼中那几乎要吞噬一切的疯狂才缓缓退去，他反手握紧了苏晚，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一个都……跑不了。”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极有规律地叩响了——两长三短。
这是他们内部约定的最高级别警讯。
顾清寒眼神一凛，沉声道：“进来。”
石门被推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正是陆青松。
他的脸色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挫败。
“大人，苏少卿。”他躬身行礼，语气急促，“我们的人扑了个空，周延那老狐狸……跑了。”
“什么？！”顾清寒猛地站起。
“他似乎早有准备，青溪村里到处都是地道和机关，我们的人被拖住，等杀进去的时候，他已经不知所踪。”陆青松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不过，他临走前，托一个家仆给我们带了一句话。”
苏晚心头一紧：“什么话？”
陆青松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复述道，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凝重：
“他说……真正的战场，在皇城地下的‘玄宫’。”
“玄宫……”
苏晚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
一幅残破的、描绘着地下复杂水道与宫殿群的地图，瞬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