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深处撕扯出来的,带着血和铁锈的味道。
“朕……尊你为师,敬你为父。”
他死死地盯着周延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眼中翻涌的情绪,从最初的震惊、难以置信,到此刻,已经尽数化为被最亲近之人背叛后,那足以焚尽一切的滔天怒火。
“朕将江山社稷托付于你,将太子托付于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是利刃划过琉璃,在这座阴森的地宫中激起阵阵回响,“为了你口中那所谓的世家基业,你构陷储君,勾结外敌,害死朕的亲子,屠戮顾氏满门忠良!周延,你的心,难道是铁打的吗?!”
周延被那冰冷的匕首抵住命脉,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
全完了。
皇帝的目光从他那张绝望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苏晚高高举起的那份血色投名状上。
那一个个名字,一个个血手印,像是一条条毒蛇,狠狠地噬咬着他的心脏。
这些,都是他曾经倚重信赖的肱骨之臣!
“来人!”
一声怒喝,震得整个大殿都嗡嗡作响。
守在门外的金吾卫如潮水般涌入,冰冷的甲胄摩擦声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瞬间填满了这片死寂。
“将逆贼周延,给朕拿下!”皇帝的手指向周延,指尖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勾结外敌,构陷储君,霍乱朝纲,其罪当诛!传朕旨意,逆贼周延,凌迟处死,诛三族!凡在此投名状上画押者,皆以同谋论处,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遵旨!”
金吾卫统领一声断喝,两名如狼似虎的卫士立刻上前,一把将瘫软如泥的周延架了起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朝外拖去。
那张血写的名单,被另一名禁卫小心翼翼地从苏晚手中接过,呈递给皇帝。
它不再是一份简单的投名状,而是即将清洗整个大雍朝堂的死亡名单。
随着周延和一众禁卫的离去,宏伟的玄宫大殿内,瞬间又恢复了令人压抑的安静。
空气中,只剩下摇曳的烛火,和那具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大石棺。
持续了二十年的惊天阴谋,在此刻,终于尘埃落定。
顾清寒那根紧绷了二十年的神经,在这一刻,仿佛“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扇青铜巨门,也不再看那尊贵的帝王,而是面向北方——那里,是他父亲当年被处斩的刑场方向。
没有丝毫犹豫,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咚!”
坚实的额头,与冰冷坚硬的青石板悍然相撞,发出一声沉闷而决绝的巨响。
一下,两下,三下。
他磕得极重,仿佛要将这二十年来所承受的所有屈辱、仇恨、痛苦与思念,全部通过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彻底宣泄出来。
青石地面上,很快就沁出了一片暗红的血迹。
苏晚默默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却在此刻显得无比脆弱的背影,眼眶一热,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没有去扶他,也没有开口劝慰。
二十年的血海深仇,二十年的沉冤负屈,终于在此刻,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点。
三日后,金銮殿。
压抑了数日的朝堂,今日终于迎来了一场迟来的清算,也迎来了一场正名。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容肃杀,声音通过内力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查,前太子太傅顾毅,忠君体国,骁勇善战,然二十载前,奸臣周延狼子野心,构陷忠良,伪造谋逆之罪,致使顾氏满门蒙冤。
朕察之不详,愧对忠魂。
今真相大白,沉冤得雪!
特追封顾毅为‘忠义侯’,谥号‘武烈’,其妻儿骸骨,以王侯之礼重新安葬。
顾家旧宅,着工部即刻修葺,改为‘忠义祠’,世代供奉香火,以彰其不世之功,以慰其在天之灵!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顾清寒一身崭新的大理寺卿官袍,跪于殿下,再次叩首。
这一次,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中再无昔日的阴霾与仇恨,只剩下如释重负的清明。
“臣,顾清寒,叩谢陛下天恩!”
紧接着,皇帝的目光,越过群臣,落在了队列中一道纤细却无比挺拔的身影上。
“大理寺少卿,苏晚。”
苏晚心头一跳,出列跪倒在地,“臣在。”
“此番太子谋逆案得以昭雪,你居功至伟。勘破奇案,智擒元凶,其功当赏。”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朕向来不拘一格,唯才是举。自今日起,擢升苏晚为大理寺卿,正三品,掌天下刑狱,监察百官!与顾清寒同理大理寺事务!”
此言一出,整个金銮殿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啊!”
“女子为官已是破例,岂能身居正三品高位,执掌大理寺这等要害之所?”
“祖宗之法不可废啊,陛下!”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然而,皇帝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下方一眼,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
“朕意已决,谁有异议?”
满朝文武,瞬间噤声。
他们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帝王,刚刚才用雷霆手段清洗了朝中近三成的官员,此刻正是杀伐决断之时,谁敢再触其锋芒?
苏晚叩首谢恩,当她站起身时,整个大雍王朝的历史,便被她轻轻地踩在了脚下。
大雍开国以来,第一位女性正三品大员,就此诞生!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身旁的顾清寒。
只见他侧过脸,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此刻正绽放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盛满了骄傲、欣赏,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退朝后,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巍峨的太和殿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苏晚和顾清寒并肩站在汉白玉台阶的最高处,俯瞰着脚下绵延的宫阙。
晚风拂过,吹起她的裙摆和他的官袍衣角,轻轻地缠绕在一起。
持续了数月的阴谋与血腥,仿佛都被这温暖的夕阳涤荡干净。
“晚晚。”顾清寒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
“嗯?”
他缓缓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彼此的肌肤。
“从前,顾家没有家了。”他看着远方的落日,轻声说道,“往后,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苏晚微微一怔,随即,一抹灿烂的笑容在她脸上漾开。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地靠在了他坚实的肩膀上。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轻声说:
“那……咱们的新家,可得好好设计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