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机要实验室内。
刺鼻的松节油混合着某种未知溶剂的气味，在密闭的房间里弥漫开来，寻常人闻上一口恐怕就要头晕脑胀，但苏晚却像是浑然不觉。
从顾家祖宅的密道里冲出来，她几乎是挟持着那方墨绿玉玺和一小撮珍贵至极的灰烬，无视了顾清寒震惊又担忧的追问，一路用最快的速度飙回了大理寺。
此刻，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那方特制的白玉石板。
石板上，平铺着一层薄薄的、比尘埃还要细腻的灰烬。
这便是那份《太子自辩折》的残骸，也是她从太庙地下那座惊天密室中带出来的唯一物证。
“稳住……一定要稳住……”苏晚喃喃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左手握着一个类似现代喷雾瓶的琉璃器皿，右手则在虚空中轻轻滑动，调整着脑海里系统界面的参数。
那双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与灵动的眸子，此刻专注得吓人，瞳孔深处，淡蓝色的数据流飞速闪过，倒映着那片脆弱的灰烬，仿佛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精密手术。
“呲——”
一声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气音响起。
苏晚屏住呼吸，手腕纹丝不动，将瓶中特制的“还魂药水”以一种均匀到极致的雾状，小心翼翼地喷洒在灰烬表面。
药水触及灰烬的瞬间，没有发生任何剧烈的化学反应，只是让那层灰黑色的粉末颜色变得更深，如同被水浸湿的沙土。
站在一旁的小林子，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死死地盯着那片灰烬，手里还捧着一个小小的铜制显微镜，那是苏晚根据系统里的图纸，让工部巧匠打造出的宝贝。
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在苏晚操作的任何一个阶段，随时监测灰烬的物理变化。
“苏大人，”小林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的兴奋，“有……有反应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苏晚脑海中的系统界面也猛地弹出一个提示框。
【滴！目标物表层结构激活！开始进行逐层光学成像……】
只见那片湿润的灰烬上，竟真的开始浮现出一些极其微弱、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痕迹。
那些痕迹并非墨色，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金属光泽的暗红色。
“小林子，就是现在！把你刚才的发现说出来！”苏晚语速极快，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那片灰烬。
“是！”小林子激动地挺直了腰杆，报告道：“大人！属下方才用显微镜观察，发现这些残粉中，含有极微量的‘赤金矿’粉末！这种矿物，咱们大雍朝只有西北边境的烽火山才有出产，而且……而且它跟之前在玄宫搜出的那份‘投名状’所用纸张里浸染的矿物成分，完全一致！”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密室中炸响！
站在另一侧，一直默不作声的王大师，花白的胡子猛地一抖，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他一拍大腿，激动地走上前来，“老夫就说，寻常的纸张，就算经过特殊处理，烧成灰后也不可能留下如此清晰的笔迹残留。原来，这根本就不是纸！这是用烽火山的赤金矿粉，混合了西域火蚕丝制成的‘金丝纸’！这种纸水火不侵，只是遇烈焰会化作粉末，但书写时，墨水会与赤金矿产生独特的化学反应，将字迹的‘魂’锁在矿物粉末里！”
苏晚心中一凛，思路瞬间被点通。
这他妈的，不就是古代版的“数据恢复”么！
“王大师，”她头也不回地问道，“有办法还原吗？”
“有！”王大师斩钉截铁，“苏大人，启动您说的那个……‘分子结构解析’！老夫来告诉你赤金矿与墨迹反应后的分子序列特征，你用微电流去模拟刺激，理论上，可以逐字逐句地让它们‘开口说话’！”
“好！”
苏-现代科技挂逼-晚，和王-古代技术大牛-大师，两人像是找到了知音，瞬间开启了头脑风暴模式。
苏晚立刻在系统界面调出【分子结构模拟】功能，根据王大师提供的繁复数据，开始构建一个虚拟的电磁力场模型。
“电压调高零点三……频率向左微调一度……对！就是这个感觉！”
随着她的操作，那片灰烬上的暗红色痕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起来。
一个个瘦金体写就的文字，仿佛挣脱了二十年的禁锢，带着无尽的悲愤与冤屈，从地狱深处重新爬回了人间。
【……儿臣自束发之年，蒙父皇教诲，未敢有一日懈怠……周延其人，狼子野心，私通外敌，伪造信函，意图构陷儿臣……】
【……望父皇明察，儿臣万死，不足以惜，唯愿大雍江山，不受宵小侵蚀……】
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这就是当年太子在被赐死前，拼死送出宫，却石沉大海的自辩折！
苏晚死死咬着嘴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仿佛能看到，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一位风华正茂的储君，是如何在绝望中，写下这封最后的遗书。
然而，就在这份自辩折的核心内容被完全还原出来的瞬间，灰烬的边缘，一行更小、更模糊的文字，像是被某种特殊药水浸泡过，此刻才在“还魂药水”的二次催化下，缓缓显现。
那是一行批注，笔迹截然不同，遒劲有力，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皇城秘室，真相藏此。”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笔迹……她见过！这是先帝的手笔！
先帝竟然知道这份自辩折的存在？
而且，他还知道真正的真相，藏在皇城更深处的另一间密室里？
这他妈的……信息量太大，CPU都快烧了！
这说明，当年的太子谋逆案，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复杂！
先帝，或许并非真的被蒙蔽，他知情，甚至可能……参与其中！
正当苏晚的大脑被这个惊悚的猜测搅得天翻地覆时，实验室厚重的铁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喧哗和争执声。
“赵副将！您不能进去！苏大人正在进行机密实验，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
“滚开！”一个冰冷而强硬的声音响起，“我有紧急军情，必须立刻面见苏大人！耽误了，你担待得起吗？”
“砰！”
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撞开。
身着禁军副将铠甲的赵石，面沉如水地站在门口，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房间中央、神情还带着一丝恍惚的苏晚。
他的视线在苏晚脸上停留了半秒，随即扫过那方还在散发着奇异光芒的白玉石板，以及空气中那股尚未散尽的、诡异的化学品气味。
赵石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猛然一缩。
几乎是出于本能，苏晚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她手腕一翻，宽大的官袍袖口如同变魔术一般，瞬间将白玉石板上的所有灰烬，连带着那惊天的秘密，一同收入袖中暗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那瞬间的震惊与迷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带着几分慵懒和玩味的微笑。
“哟，这不是赵副将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赵石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苏晚一眼，然后，将目光缓缓移向她那只刚刚收回的、还藏在袖中的右手。
他一步步走了进来，沉重的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最终，他在苏晚面前站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
“没什么大事，”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密室，“就是陆大人闻到了一股……特殊的味道，让我过来瞧瞧。苏大人，你这屋里，熏的是什么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