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的是什么香啊?”
赵石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坨子砸进了滚油里,让整个实验室瞬间死寂。
空气中,那股刺鼻的松节油和奇异药水混合的味道,仿佛也凝固了。
小林子和王大师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地挡在实验台前,动作僵硬得像是两尊门神。
苏晚的心脏在那一刻漏跳了半拍,但脸上却瞬间堆起了热络得近乎虚假的笑容。
她大大方方地从实验台后绕出来,宽大的官袍袖口自然垂落,将那只藏着惊天秘密的手掩得严严实实。
“哟,这不是赵副将吗?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她一边说,一边还夸张地抽了抽鼻子,“哎呀,这味儿是有点冲。没办法,最近在研究点新东西,给咱们大理寺的兄弟们提提神。”
她的笑容里没有半分心虚,眼神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赵石盔甲上的每一道划痕。
这演技,奥斯卡都得给她颁个终身成就奖。
赵石没笑。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寸寸刮过苏晚的脸,扫过她身后那两个紧张到快要同手同脚的下属,最后,落在了她那只始终藏于袖中的右手上。
“提神?”赵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一步步走了进来。
沉重的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节拍上。
“我怎么闻着,这味道更像是要把人的魂儿都给招出来?”他站定在苏晚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近得能感受到对方呼吸带起的微风。
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苏晚心里暗骂一句“他妈的”,脸上却依旧笑靥如花:“赵副将真会开玩笑。不过是些草木灰、矿石粉,加了点西域来的香料,想试试能不能弄出一种新的追踪粉末罢了。你也知道,有些犯人狡猾得很,总得备点新招数。”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灰烬的来源,又点出了矿物粉末,听起来天衣无缝。
然而赵石的目光依旧锐利,他死死地盯着苏晚,似乎想从她瞳孔深处挖出真相。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最终,赵石缓缓移开了视线。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苏晚在撒谎。
但他更清楚,自己今天来的目的不是为了揭穿她。
“陆远,”赵石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已经等不及了。”
这句话像一句暗号,又像一道催命符,让苏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明白了。
赵石不是来找茬的,他是来报信的!
陆远那条疯狗,终于要忍不住动手了!
“多谢。”苏晚同样压低了声音,简单地吐出两个字。
赵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警告,有挣扎,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
他什么也没再说,猛地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实验室,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合上,将那份令人窒-息的紧迫感,牢牢锁在了门外。
直到赵石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苏晚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后背猛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大人,您……”小林子颤抖着声音开口。
“没事。”苏晚摆了摆手,重新站直了身体,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凌厉,“没时间了,我们必须加快速度!”
陆远的耐心已经耗尽,这意味着留给他们的时间,可能不是几天,而是几个时辰!
她一个箭步冲回实验台,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继续!”
一声令下,紧张而高效的工作再次启动。
苏晚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抛出脑后,心神完全沉浸在眼前的灰烬之上。
她重新拿起那个琉璃喷瓶,手腕稳如磐石,将特制的“还魂药水”以一种近乎艺术的精准,再次化作细密的雾气,均匀地喷洒在残片表面。
“呲——”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的犹豫,脑海中的系统界面光芒大盛,淡蓝色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参数上调百分之五,模拟微电流场建立,频率锁定在赤金矿的共振波段!”
她的精神高度集中,仿佛一个最顶级的黑客,正在破解一道尘封了二十年的密码。
每一步操作,都精准到了极致。
“大人!”小林子紧盯着显微镜,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好几个调,“矿物残留有异样!这些赤金矿粉的边缘,有极其微弱的灼烧和凝结痕迹,和、和之前我们在‘狼旗’信物上发现的矿物特征,几乎一模一样!”
狼旗!
那是北狄王庭的信物!
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贯穿了所有线索!
“系统!立刻启动【分子结构解析】!以‘狼旗’信物的矿物结构为模板,对目标进行交叉比对和结构重构!”
【滴!
指令确认!
模板匹配中……相似度99.2%!
开始进行深度还原!】
随着系统指令的执行,那片原本只是浮现出文字轮廓的灰烬,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一个个模糊的字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描摹,笔锋、力道、甚至是书写者当时颤抖的心绪,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跨越时空,重现在白玉石板之上。
【……周延狼子野心,伪造信函,更甚者,其早已暗通北狄,引狼入室!
儿臣截获其与北狄王庭密信一封,藏于东宫夹层,信中详述其欲割让燕云十六州,以换取北狄出兵相助,助其……”
后面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显然奏折的这一部分已经彻底损毁。
但仅仅是这些,已经足够掀起滔天巨浪!
周延不仅是构陷太子,他妈的还是个通敌卖国的国贼!
然而,就在苏晚以为这就是真相的全部时,异变陡生!
在整片灰烬的最边缘,一行被特殊药水浸泡过、之前完全看不出痕迹的文字,在“还魂药水”的二次催化下,如同鬼魅般缓缓浮现。
那笔迹与太子的泣血陈词截然不同,遒劲有力,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皇城秘室,真相藏此,然密室之下,尚有玄机。”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玄雷,狠狠劈在了苏晚的脑海里!
是先帝的笔迹!
先帝不仅知道这份自辩折,知道太庙下的密室,他甚至还留下了线索——在那个藏着真相的密室下面,还藏着更深一层的秘密!
这他妈的……根本不是宫斗剧,这是俄罗斯套娃!
一层套一层,永无止境!
苏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结了。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行字,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惊悚的念头疯狂滋生。
先帝,在这场惊天动地的谋逆案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不是被蒙蔽的受害者……他甚至可能是……这一切的……
“他妈的,”苏晚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声音嘶哑地从喉咙里挤出来,“这盘棋,下得也太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