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浊的空气中，那股狠劲还未散去，苏晚的眼神却已经从刚才的疯狂中抽离，恢复了手术刀般的精准与冷静。
“我们不能直接去感业寺。”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地下水道里却掷地有声，“陆远刚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现在肯定像条疯狗一样盯着所有和他作对的人。我们一动，他就知道了。”
顾清寒默然颔首，他擦拭着剑身上沾染的污泥，动作沉稳，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明白苏晚的意思，敌明我暗，现在主动出击，无异于自投罗网。
苏晚的目光转向旁边还在后怕发抖的小林子，和一脸劫后余生、神情复杂的赵石，一个计划的雏形在她脑中飞速成型。
“陆远现在最怕什么？”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考教众人，“他怕我们真的拿到了‘太子自辩折’，怕十年前的真相公之于众。”
“可那东西……不是已经烧成灰了吗？”小林子怯生生地问，他亲手装的，自然清楚。
苏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狡黠：“是真是假，重要吗？重要的是，陆远信不信。”
她看向顾清寒，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恶作剧的光芒：“清寒，咱们得给他送个‘定心丸’。一个能让他晚上做噩梦，不得不跳出来的‘定心丸’。”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一处僻静的偏院内。
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的苏晚和小林子相对而坐，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皂角香，驱散了下水道的霉味。
“记住了吗？”苏晚低声叮嘱，“出去之后，找几个嘴巴最不严的杂役，就说你亲耳听到我和大人在书房密谈，说王大师不负众望，已经用秘法将那份‘自辩折’的灰烬……完璧归赵了。”
小林子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说：“可、可那是假的啊，苏大人！”
“要的就是假的！”苏晚敲了敲桌子，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教他，“你还要‘无意中’透露，说那折子上写得明明白白，当年太子蒙冤，全是陆家与周延联手构陷！陆远他爹就是帮凶！”
这话一出，连旁边侍立的顾清寒都眉峰一挑。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放假消息了，这是直接往陆远的心窝子上捅刀子，逼他自证清白。
小林子吓得一哆嗦，但看到苏晚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奴才……奴才明白了！一定办得滴水不漏！”说完，他躬着身子，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快步退了出去，开始了他的“表演”。
待小林子走后，一直沉默的赵石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对着苏晚和顾清寒抱拳，声音沉重：“苏大人，顾大人，这消息光在大理寺传，不够快，也不够狠。陆远生性多疑，可能会认为是圈套。请准许末将……亲自去‘禀报’他！”
苏晚抬眼，迎上赵石的目光。
她脑海中，那块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光屏悄然浮现，一行绿色的分析数据在赵石的虚拟影像旁弹出：【目标人物：赵石。情绪波动：稳定。核心诉求：复仇、寻求归宿。忠诚度判定：92%（持续上升）。结论：可信。】
数据是冰冷的，但赵石眼中的火焰却是滚烫的。
那是一种被背叛后，决心将一切燃烧殆尽的决绝。
苏晚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好。你要做的，不是去禀报，而是去‘告密’。记住，你要表现出对我们的恐惧和对他的‘忠诚’，告诉他，我们拿到了铁证，下一步就要请圣旨抄他满门。越夸张越好，让他方寸大乱。”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保护好自己。他如果信了，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这个‘通风报信’的人。”
赵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却带着一股子悍不畏死的狠厉：“谢大人关心！他陆远想杀我，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萧瑟，却坚定如铁。
夜色渐深。
顾清寒早已在大理寺外围布下了天罗地网，所有明哨暗哨都撤换成了他最心腹的亲卫，整个大理寺就像一只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猎物上钩。
果然，子时刚过，几条黑影便如鬼魅般，试图从最偏僻的西墙翻入。
“拿下！”
随着一声低喝，数张大网从天而降，黑影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裹成了粽子。
紧接着，明晃晃的钢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冰冷的触感让他们瞬间放弃了所有抵抗。
审讯室内，烛火摇曳。
被擒的黑衣人被剥去了夜行衣，正是陆远手下的死士。
在顾清寒那能把人冻成冰渣的目光注视下，没等大刑伺候，其中一个看似头目的人就心理防线崩溃，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是……是陆将军派我们来的！将军听了赵石的密报，状若疯魔，说……说绝不能让你们把证据呈上去，让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潜进来，毁掉那份……那份折子！”
“就这些？”苏晚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头发毛的压力。
那头目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似乎在犹豫。
“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顾清寒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他对手下使了个眼色。
烙铁在炭火中烧得通红，发出的“滋滋”声响，像是恶鬼的低语。
“我说！我说！”那头目彻底崩溃了，“将军最近……最近总是在深夜和一个神秘人见面！每次见完，将军都像是变了个人，暴躁易怒，还……还好几次提到什么‘大业将成，不容有失’！”
神秘人？大业将成？
苏晚心中猛地一凛，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
陆远的背后，果然还有人！
而且听这口气，图谋的绝不仅仅是掩盖一份罪证那么简单。
周延的余党……他们蛰伏十年，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审讯陷入僵局，所有线索再次指向一个虚无缥缈的“神秘人”时，一名亲卫步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单膝跪地，呈上一封信。
“大人，在后院角门上发现的，用匕首钉着。”
信封是市面上最普通的黄麻纸，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龙飞凤舞的“阅”字。
顾清寒接过信，拆开。
苏晚也凑了过去。
信纸上没有半句废话，只有一行苍劲有力的字，笔锋锐利，仿佛要透纸而出：
“感业寺后山秘厂旧址，藏周延与陆家往来密信，火漆为凭。”
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与顾清寒猛地对视一眼。
两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凝重。
这个节骨眼上，这样一封从天而降的匿名信，是陷阱，还是……来自某个敌人的敌人的“投名状”？
顾清寒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一言不发，只是将信纸递到烛火前，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盯着上面的每一个字，仿佛要将写信之人的魂魄从笔迹中揪出来。
苏晚也屏住了呼吸，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信纸的边缘，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大脑愈发清醒。
“他这是在请君入瓮。”她轻声说。
顾清寒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他将信纸缓缓收拢，声音里带着一丝血腥的杀伐之气。
“那便让他看看，谁是瓮，谁是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