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废弃砖窑,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之上,像一头死去的巨兽,黑洞洞的窟窿眼儿直勾勾地盯着天空。
狂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沈晚翻身下马,紧了紧身上的仵作袍,看了一眼旁边正用手帕捂着嘴剧烈咳嗽的裴云州。
“我说裴大人,您这身子骨还真是娇贵,这才骑了半个时辰的马,魂儿都要咳出来了吧?”沈晚嘴里虽然刻薄,手却很诚实地递过去一个小瓷瓶,“含着吧,能缓解那寒毒的劲儿。”
裴云州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接过瓷瓶仰头吞下,声音沙哑:“少贫嘴。赵万就在里面,不想死就机灵点。”
“我也想啊,可惜老天爷没给这帮反贼留机灵劲儿。”沈晚哼了一声,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反手握着,“走,进去抓那只老狐狸。”
两人带着一队锦衣卫悄悄摸进了砖窑。
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中间的火塘里还有点余烬,冒着红光。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陈旧烟灰的味道。
“在那边!”
一名锦衣卫低喝一声,指着砖窑深处的角落。只见几口大箱子旁边,一个肥硕的身影正哆哆嗦嗦地往一个地洞里钻,那动作笨拙得像只受惊的土拨鼠——正是赵万。
“赵万!你还要往哪儿跑!”
沈晚大喝一声,身形如猎豹般窜了出去。
赵万一听这声音,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手里的金元宝“骨碌碌”滚了一地。他抬头看见沈晚那张冷脸,后面又跟着一身杀气的裴云州,顿时魂飞魄散,哭喊着磕头:“二位爷爷饶命啊!我有钱!我有金子!我都给你们!别杀我啊!”
裴云州一脚踹在旁边的箱子上,震得那箱子盖子都飞了出去,露出满箱子的官银和金叶子。
“你也配提钱?”裴云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厌恶,“这些钱能买回赵家七口的人命吗?能买回那些饿死的灾民吗?”
赵万抖得像筛糠:“不……不是我要杀他们!是陈县令!是那个狗贼逼我的!还有……还有上面的人!”
沈晚心里一动,蹲下身子,用刀尖挑起赵万的下巴:“上面的人?是谁指使你们烧粮仓,杀我爹的?说!”
赵万眼神闪烁,满头大汗地看着沈晚:“关于沈仵作的事……我也只是听说……那是……那是‘黑牡丹’的手笔。说是你爹查到了金叶子的秘密,上面的密令下来,让你爹死得像个意外。具体的……具体是谁下的令,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只是个做生意……”
“黑牡丹?”沈晚咬牙切齿,“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那金叶子上的标记既然是太后的,难道是太后派人杀了我爹?”
赵万吓得直摆手:“嘘!姑娘小声点!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我也只是听陈县令喝醉了提过一嘴,说是宫里那位身边的大红人,为了掩盖私吞军饷的亏空,才动的手。我……我真的只是帮他们洗银子啊!”
就在这时,赵万的瞳孔突然猛地收缩,目光死死盯着沈晚的身后,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绝望。
“躲开!”
裴云州突然暴喝一声,身形一闪,猛地将沈晚扑倒在地。
“嗖——!”
一支黑色的羽箭擦着沈晚的头皮飞过,“笃”的一声深深扎进了赵万的咽喉。
“咯咯……”赵万双手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嘴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眼睛瞪得滚圆,身子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妈的!有埋伏!”沈晚被裴云州压在身下,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但这会儿没空多想,一个翻身滚到一堵断墙后面。
四周的砖窑高处,瞬间亮起了十几道黑影。这些人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拿着钢刀,动作利落得不像是一般的江湖草莽,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谁敢伤朝廷命官,活腻了!”裴云州站起身,手中的折扇早已换成了一柄软剑,剑身如秋水般寒凉。
“杀!一个不留!”
领头的黑衣人低喝一声,十几道黑影从天而降,如同乌云压顶。
锦衣卫们拔刀迎战,狭小的砖窑瞬间变成了一处修罗场。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沈晚紧紧握着短刀,贴着墙根移动。她虽然是仵作,但为了自保,身手也不差。一个黑衣人见她是女子,以为是个软柿子,举刀就砍。
“你奶奶的,看不起谁呢!”
沈晚冷哼一声,不退反进,身子矮身一滑,避开刀锋,手中的短刀精准地刺入那人的腋下动脉。
“噗嗤!”热血喷了她一脸。那黑衣人捂着胳膊惨叫一声,还没倒地,沈晚反手又是一刀,狠狠扎在他的心窝。
“找死!”
另一个黑衣人见同伴死了,怒吼着扑向沈晚。
沈晚刚拔出刀,还没来得及转身,一道寒光便从侧面刺来,直接穿透了那偷袭者的胸膛。
是裴云州。
他此时脸色苍白得厉害,嘴唇都咬出了血,显然是寒毒发作了,但这手中的剑却依然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别发呆!看住那边!”裴云州低吼一声,一脚将尸体踢开。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这批黑衣人虽然凶悍,但毕竟人数处于劣势,加上裴云州和锦衣卫个个是以一当十的高手,片刻之后,地上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尸体。
唯独少了那个领头的。
“妈的,头儿跑了!”一名锦衣卫骂了一句,踹了一脚地上的尸体。
沈晚顾不上擦脸上的血,快步走到赵万的尸体旁。赵万瞪着眼睛,死不瞑目。
“没救了,气管断了,血进肺里了。”沈晚迅速检查了一下,不甘心地锤了一下地面,“真他娘的邪门!每次刚要问出点关键线索,证人就死了!这‘上面的人’耳朵够灵的啊!”
裴云州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着,身子微微晃动。沈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你怎么样?是不是毒发了?”
裴云州摆了摆手,推开了她,强撑着站直了身子,指着那个被裴云州刚才一剑穿心的黑衣人尸体:“搜!看看这帮人身上有什么标记。”
沈晚点了点头,蹲下身开始在那具尸体上摸索。这黑衣人身上干干净净,除了兵器和几锭碎银子,什么都没有。
“没有证件,没有腰牌。”沈晚皱眉,“看来是死士,嘴都撬不出来的那种。”
“脱鞋。”裴云州突然开口。
“把他们的鞋脱了。”裴云州冷冷道,“这种受过专门训练的死士,为了防止行走时发出声响,脚底往往会缠特殊的布条,或者是……”
沈晚闻言,立刻动手。她扒掉那尸子的鞋袜,只见那尸子的脚底板上,竟然纹着一个诡异的黑色图案——一只展翅欲飞的蝙蝠,嘴里叼着一支牡丹花。
“这又是啥玩意儿?”沈晚嫌恶地看着那纹身,“真他妈难看。”
“这是‘血蝠’。”裴云州盯着那纹身,眼中杀意暴涨,“太后身边最隐秘的杀手组织。看来……赵万没撒谎,这事儿真的牵扯到了那位。”
沈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太后的人?他们为了掩盖私吞官银的事,竟然敢当着大理寺少卿的面杀人灭口,这胆子也太肥了点吧?”
裴云州转过身,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胆子肥?不,这说明……我们触碰到他们的痛处了。他们越急着杀人,说明这里面的秘密越大。”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晚,目光深邃:“沈晚,赵万死了,线索断了。但那批官银的流向还没查清。你爹的死,多半也跟这个‘血蝠’有关。你想继续查吗?接下来,这可就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了。”
沈晚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迹,眼神坚毅得像块石头:“裴大人,我这行本来就是跟死人打交道的,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再说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别说是太后的死士,就是阎王爷来了,我也得拽下他几根胡子来!”
“好。”裴云州深深看了她一眼,将软剑收回腰间,“既然如此,那咱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回县衙,这赵万的尸首,还得带回义庄好好验一验。我就不信,这死人身上,还能长出花来!”
“嘿嘿,那您可别后悔。”沈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到了我义庄,不管是人是鬼,都得脱层皮!”
风更大了,卷着砖窑里的血腥味,直冲云霄。
青州城的天,果然是要变了。而这漫天的乌云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一只巨手,沈晚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身边这个病歪歪的少卿,已经站在了那只巨手的对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