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裹挟着寒意，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大理寺密室的琉璃瓦，像一曲没有尽头的、焦躁的鼓点。
密室之内，烛火摇曳，将墙壁上斑驳的卷宗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如同鬼魅。
苏晚站在窗前，冰凉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上的水汽。
雨幕模糊了窗外的世界，却让陆远逃离时那个怨毒、疯狂又夹杂着一丝破碎绝望的眼神，在她的脑海中愈发清晰。
那不是一个单纯复仇者的眼神。
那是信仰崩塌后，准备拖着整个世界一起坠入深渊的眼神。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池水，在密室中漾开圈圈涟漪，“他现在就像一头被拔了獠牙的困兽，会用更极端、更不计后果的方式，把所有他认为的‘敌人’都撕碎。”
她转过身，看向长案后沉默不语的顾清寒。
男人正垂眸翻阅着一本陈旧的官员名录，烛光在他俊美却冷硬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
他翻页的动作很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大理寺内，跟随他超过三年的老人，有二十七个。”顾清寒的声音比窗外的夜雨还要冷，“这些人，都是他当年一手提拔，或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我不敢保证，现在还有多少人，心是向着大理寺的。”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一直缩在角落里，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小林子，听到这里，身体猛地一颤。
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哆哆嗦嗦地走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哭腔：“少……少卿大人，大人……奴才……奴才想起一件事。”
苏晚和顾清寒的目光同时投向他。
“就……就在陆大人出事前几日，奴才好几次看到，有些寺里的老人，鬼鬼祟祟地在档案室附近碰头，见到奴才就立刻散开。还有……大理寺后门那条巷子，最近总有几个生面孔在那晃悠，像是……像是在盯梢。”
一语惊醒梦中人！
苏晚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人脉、旧部、眼线……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在他们察觉之前，就已经悄然张开。
陆远的失控，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爆燃！
局势的棘手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估。
“你先下去吧，记住，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顾清寒沉声吩咐道。
“是，是！奴才明白！”小林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密室。
密室的门被重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只剩下那令人心烦意乱的雨声。
苏晚缓缓踱步到密室最深处的阴影里，背对着顾清寒，假装在整理一排书架上散乱的竹简。
她的心神，却已沉入脑海。
“系统，出来！”
那块熟悉的湛蓝色光屏应声而现，但这一次，屏幕上的内容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位于正中央的【全景侧写】技能图标，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并且缓缓旋转、重组。
一行流光溢彩的系统提示在下方浮现：
【检测到高强度、高密度的目标行为数据灌入……】
【目标“陆远”的情绪模型、行为逻辑、潜意识动机已被完整捕捉……】
【技能“全景侧写”数据冗余度超过临界值，触发变异进化……】
【恭喜！新功能解锁——人格模拟！】
苏晚心中一动，意念集中在新功能的图标上。
【人格模拟：可基于目标过往所有的行为数据，构建一个高度拟真的“镜像人格”，并对其在不同情境下的决策轨迹进行概率推演。数据越完善，预测精准度越高。】
这……这就是个人形自走阿尔法狗！
苏晚强压住心头的狂喜，毫不犹豫地启动了新功能。
光屏之上，一个由无数蓝色数据流构成的、与陆远一模一样的“镜像陆远”赫然成型。
他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像一个等待指令的人偶。
【指令：模拟目标“陆远”逃离感业寺后的最优行动方案。】
指令下达。
“镜像陆远”的双眼中瞬间亮起红光，无数复杂的环境数据、人脉关系、心理状态分析如同瀑布般在他周身飞速闪过。
几秒钟后，推演停止。
一行清晰的结论，烙印在了苏晚的脑海中：
【推演结果：目标“陆远”有93.7%的概率，将在今夜于京城南郊的“赵家废庄”，召集其核心旧部，利用昔日查抄贪官时藏匿的黑金，组建私人武装势力。】
成了！
苏晚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有对策了？”
顾清寒冰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身后响起，吓了苏晚一跳。
她迅速收敛心神，不动声色地关闭了系统界面，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胸有成竹的从容。
“嗯，”她点了点头，走到地图前，指尖在京城南郊的位置上轻轻一点，“我跟陆远共事这么久，对他那套路子，熟得很。他这人，看似冲动，实则多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种蠢话他从来不信。所以，他一定会反其道而行之，找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却又绝对在他掌控之中的地方。”
顾清寒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眉头微蹙。
苏晚迎着他的目光，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编：“而且，他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人，是钱，更是让手下人死心塌地的‘正义’旗号。所以，我们得主动给他搭个台子，让他唱戏。”
她勾起嘴角，眼中闪烁着一丝属于剧本杀主持人的狡黠光芒。
“我管这个叫，‘剧本陷阱’。我们来写剧本，让他按着我们的剧情走，把他想做的事，想见的人，想暴露的底牌，一步步，全都引出来。当然，在此之前，智远大师这个唯一的活口，必须严加看管，绝不能让他被灭口了。”
与此同时，城外，赵家废庄。
冰冷的雨水顺着破败的屋檐流下，在院中的烂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水坑。
陆远一身黑衣，如同一尊浸在墨汁里的雕塑，站在祠堂的门槛上。
他魁梧的身躯堵住了唯一的光源，让祠堂内十几个神情各异的汉子，脸上都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这些人，都是他昔日最信任的部下。
“大理寺那套规矩，已经死了。”陆远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戾，“从今天起，这里，叫‘裁决所’！我们，就是规矩！所有当年参与构陷太子、屠戮我陆家满门的狗官，一个都别想跑！我要用他们的血，来祭奠我陆家一百多口冤魂！”
一番话，杀气腾腾，让祠堂内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部下中，有人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但更多的人，脸上却露出了迟疑与畏惧。
这已经不是查案了，这是谋反！
陆远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笑。
他猛地将一个沉甸甸的麻袋扔在地上，“哐当”一声，袋口散开，黄澄澄的金条和白花花的银锭滚了一地，刺得人眼睛生疼。
“跟着我，这些，只是开始。”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昏暗中划过一道森然的寒芒。
“谁要是现在想走，我不拦着。”他顿了顿，眼神如同毒蛇般扫过每一个人，“不过，我这把刀，从不砍朋友，只杀叛徒。”
祠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雨水滴落的声音，清晰可闻，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陆远看着眼前这群被金钱和死亡的恐惧同时攥住喉咙的旧部，脸上的笑容愈发森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