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混杂着烛火燃烧殆尽的蜡味，在密室中搅动着挥之不去的压抑。
苏晚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敲，发出一声清脆的笃响，将顾清寒的目光从南郊的“赵家废庄”拉到了城东一处早已废弃的旧码头。
“赵家废庄是他集结核心死忠的地方，是他的‘裁决所’大本营，龙潭虎穴，我们现在冲过去就是送死。”苏晚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解说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棋局，“但他光有将军可不够，还得有足够多的兵。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能干脏活、能当炮灰、还不会牵扯到他那些大理寺旧部的底层人手。”
她的指尖在“芦苇荡码头”上画了个圈。
“这里三教九流汇集，是整个京城消息最灵通也最混乱的地方，更是销赃和招募亡命之徒的绝佳场所。他一定会来。”
顾清寒的视线落在地图上，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怎么喂？”
“很简单，”苏晚嘴角一勾，“放出风去，就说大理寺已经拿到了一份‘裁决所’的完整名单，不日即将收网。他陆远再疯，也不可能拿他那些心腹的命去赌。”
半个时辰后，芦苇荡码头。
这里与其说是码头，不如说是一片龙蛇混杂的灰色地带。
腐烂的木板和腥臭的鱼腥味混杂在一起，码头上扛着麻袋的苦力、眼神闪烁的商贩、腰间别着短刀的地痞流氓，构成了一幅混乱而又充满生机的市井画卷。
一个不起眼的杂货摊支在码头一角，摊主是个身形略显单薄的“青年”，脸上抹着几道锅底灰，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压得低低的，正有气无力地吆喝着：“卖货咯……针头线脑，便宜卖咯……”
这自然是乔装改扮后的苏晚。
她一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摊位上的廉价货物，一边心神早已沉入脑海中的蓝色光屏。
【系统扫描启动……人流数据分析中……】
【锁定异常目标：1号。男，二十七岁，身高七尺三寸，左手虎口有茧，步态沉稳，下盘极稳，职业：武人。】
【行为分析：该目标在半刻钟内，已绕码头巡视三圈，视线在所有巡逻卫兵身上停留时间超过三秒，且与七名不同身份人员有过隐蔽的眼神交换。】
【结论：目标为陆远派出的探子，正在清场并确认安全。】
找到了！
苏晚心中冷笑一声，眼角的余光已经锁定了那个穿着短褂、假装在挑选鱼干的精壮汉子。
就在这时，码头入口处的人群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苏晚抬起斗笠的帽檐，眯着眼望去。
只见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黑色劲装，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军人铁血之气。
那张曾经熟悉的面孔，此刻却布满了阴鸷与偏执，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整个码头。
陆远！他果然来了！
跟在他身侧的，是他的副将赵石。
赵石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神复杂地看着陆远，嘴唇几次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头儿，都打探清楚了，大理寺确实放出了风声，说……说拿到了名单。”一个手下快步上前，在陆远耳边低语。
陆远闻言，脸上非但没有紧张，反而露出了一抹冰冷的讥笑。
“顾清寒的把戏罢了，他要真有名单，现在来的就不是风声，而是他手底下那群缇骑的绣春刀了。”陆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不屑，“不过，他既然搭了台子，我们不来唱唱戏，岂不是太不给他面子了？”
他冲手下使了个眼色：“按计划行事，把水搅浑。”
“是！”
瞬间，几个汉子便散入人群，码头上很快就响起了各种各样的谣言。
“听说了吗？城西的王员外家被盗了，据说丢了能买下半条街的珠宝！”
“真的假的？我怎么听说，是三皇子的一批私盐在码头被劫了？”
人群瞬间被这些真假难辨的消息引爆，变得愈发混乱嘈杂。
就是现在！
苏晚眼中精光一闪，抓起摊位旁一摞半人高的廉价陶碗，脚下故意一个趔趄。
“哎哟！”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不慎”朝着陆远的方向摔了过去。
“哗啦——哐当！”
数十个陶碗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发出的巨大声响在嘈杂的码头上显得格外刺耳，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陆远那双阴冷的眸子，也如同利剑出鞘，猛地射了过来！
苏晚狼狈地趴在地上，飞快地抬头瞥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他那满是审视和杀意的目光。
她心中一凛，立刻又低下头，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去收拾满地的碎片。
就是这惊鸿一瞥，让陆远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这个摊贩的身形……怎么有点眼熟？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身旁的赵石低声提醒道：“头儿，这动静太大了，咱们……”
陆远却摆了摆手，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个还在地上“笨拙”收拾碎片的“青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压低声音，用几乎只有赵石能听到的气音说道：“赵石，你看见没？如果能把她抓在手里……顾清寒那座冰山，恐怕就彻底没了一根主心骨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苏晚耳边炸开！
他认出我了？！不，不对！他只是起了疑心！
苏晚心头狂跳，但脸上依旧维持着惶恐的表情。
她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手忙脚乱地抓起几片碎瓦，像是被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缩回人群，拉住一个路过的苦力，语无伦次地哭诉起来：“大哥，我……我的碗……我这可怎么赔啊……”
她用身体和周围的人群，瞬间隔断了陆远投来的视线。
陆远看着那个消失在人堆里的身影，眼中的杀机越来越浓。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猛地一抬手，正要下令：“把那个卖碗的给……”
话音未落，一声冰冷如铁的命令，如同平地惊雷般在码头另一侧炸响！
“封锁码头！大理寺办案，任何人不得妄动！”
刷刷刷！
火把瞬间照亮了整个码头的各个出口，无数身着大理寺官服的缇骑从货堆后、船舱里、屋顶上涌现出来，手中的钢刀在火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将陆远一行人团团包围！
一道挺拔的身影从人群后缓缓走出，玄色的官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正是顾清寒！
他手按腰刀，面沉如水，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冷冷地锁定了陆远。
“陆远，你中计了。”
陆远脸色剧变，从震惊到恍然，最后化为滔天的暴怒！
他死死地瞪着顾清寒，又猛地转头，看向人群中苏晚刚刚消失的方向，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撤！”
陆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毫不恋战，猛地一脚踹翻身旁的货箱，制造混乱，带着赵石等核心手下，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水路疯狂突围。
顾清寒并未下令强行追击，只是冷眼看着他们狼狈地跳上早已备好的小船，消失在漆黑的河道中。
混乱很快被平息，苏晚从人群中走出，来到顾清寒身边，看着陆远消失的方向，那抹刚刚浮上嘴角的浅笑，瞬间凝固。
顾清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声音低沉：“他跑不了。”
苏晚却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不，他已经不是在跑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是在……进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