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一声极其短促且压抑的马嘶，穿透了菜市口清晨那层稀薄的雾气，像一根紧绷到极限突然断裂的琴弦，狠狠抽在了苏晚的耳膜上。
她本能地一激灵，原本虚靠在半塌棚屋土墙上的身体瞬间弹直。
那一脸刚睡醒般的惫懒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捕猎者般的机敏。
“老顾，你听见没？这声音，正气得很呐。”苏晚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顾清寒的耳廓在磨牙，“这地界儿，拉菜的骡子和驮货的驽马我听得多了。刚才那一声，嗓门儿清亮，中气十足，没个几年的精料喂着，断然喊不出这种悍气。陆远这老王八蛋，怕是把压箱底的战马都拉到咱们眼皮子底下遛弯了。”
顾清寒的脸色比晨霜还冷，握在腰间横刀柄上的手指由于过度用力，指节透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他没回头，眼神像两把开了刃的冰刀，死死锁住前方不远处那口雾气昭昭的老井。
“那是北境军中战马受惊时的短嘶。”顾清寒的声音低沉如闷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陆远的人，在调动。”
苏晚啧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在袖口划过，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时候调兵，不是急着投胎，就是急着杀人。老顾，咱们不能在这儿跟井里那几只蛤蟆死磕。那巷子尽头肯定有猫腻，得派人去掏了它的老窝。要是让这帮孙子连人带马冲出来，这菜市口的早市可就真成断头台了。”
她抬手一指老井后面那条狭窄幽深、连野狗都不愿意钻的破巷子。
“赵石！”
顾清寒一声令下，原本隐匿在阴影里的赵石如同鬼魅般闪了出来。
“带两个手脚利索的，去那条巷子里探个虚实。动静小点，要是惊了里面的‘大牲口’，你提头来见。”
“属下领命！”
赵石猫着腰，像一只贴地疾行的黑猫，带着两名精锐大理寺卫士，瞬间消失在如墨的巷口。
苏晚看着赵石消失的方向，心里那股子不安劲儿越来越重。
她退后半步，正好撞进顾清寒那冷硬的怀抱里。
顾清寒没推开她，反而顺势抬起左臂，将她往墙角的阴影里又塞了塞。
“别露头。”他叮嘱道。
“老顾，我这心里毛抓抓的。”苏晚感受着他心口传来的、如同重锤敲击般的律动，嘴上却不肯闲着，“陆远这招棋走得太毒。这老井如果是烟雾弹，那巷子里的东西就是杀手锏。咱们得守稳了这口井，千万不能让里头的人趁乱跳出来反咬一口。这叫什么？这叫剧本杀里的‘暴风雪山庄’模式，谁先露底，谁先死。”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原本此起彼伏的虫鸣都瞬间噤声。
老井旁那两个装模作样的汉子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其中那个刀疤脸不自觉地摸向了腰后的短柄斧，目光游移不定，像是在等待某种信号。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巷口阴影处再次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赵石回来了，但他不是走回来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掠了过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在晨光下惨白得吓人。
“大人，夫人，出事了。”赵石压着嗓子，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巷子尽头那截断头路里，发现了一辆马车，还是那种加宽的重载车，不过……车夫不见了，马也不见了。”
“马车？”苏晚眉头紧锁，身形一晃，从顾清寒身后钻了出来，“带路，去瞧瞧。”
顾清寒没废话，拽着苏晚的衣领子，示意赵石带路。
三人借着民宅残垣断壁的掩护，飞速掠向巷底。
那是一辆看起来极其普通的运货马车，车厢很大，上面覆盖着厚重的黑油布。
苏晚跳上车辕，一把掀开油布，一股子浓重的、混合着牲口粪便和新鲜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操，人去车空。”苏晚低声咒骂了一句，她蹲下身，指尖在车厢底板缝隙里抠出了一撮湿润的泥土。
那泥土呈深褐色，粘性极强，里面还混着几根细碎的枯草根。
顾清寒凑近看了一眼，冷声道：“这土的成色，不是这片儿的。菜市口这边多是沙土。”
“废话，当然不是这儿的。”苏晚翻了个白眼，心里却在大吼：系统，给老娘醒醒！别装死，赶紧扫一扫这泥巴是哪家超市批发来的！
【叮！技能启动：微量追踪（增强版）。】
【分析中……含水率22%，腐殖质极高，伴有枯黄槐树根须残渣。定位中……目标匹配度98%：菜市口东侧，王侍郎废弃旧宅。】
苏晚的瞳孔微微缩放，一抹冷笑在嘴角绽放。
“老顾，别在这儿对着泥巴练深情了。”她拍了拍手上的残渣，顺势在顾清寒那身昂贵的劲装上蹭了蹭，“这泥土的味道，我刚才想起来了。槐树，腐殖土，再加上这股子阴沟里翻船的霉味儿，全京城只有东边那座没人敢住的‘鬼宅’王家废院才有。那儿三面环墙，中间有个巨大的槐树林子，最适合藏大宝贝了。”
顾清寒深深地看了苏晚一眼，虽然他早已习惯了这女人偶尔跳脱的思维和莫名其妙的“博学”，但每次这种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想把这女人的脑袋切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赵石，你带人守住这口井和这辆车，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井里爬出活物，杀无赦！”顾清寒周身杀气轰然爆发，那是长年累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戾气，“苏晚，跟我走。”
“得嘞，走着！”苏晚嘴里应着，脚下的步子却一点不慢。
两人如影随形，避开了行人渐渐增多的主干道，在错综复杂的民房顶端和阴冷的小巷中穿梭。
不多时，那座被高耸院墙围住、到处透着一股子颓败气息的王家废院出现在了视线中。
还未靠近，苏晚就敏锐地闻到了一股子极其微弱、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刑侦人员汗毛倒竖的味道。
那是火药味。
“慢着！”苏晚猛地拉住顾清寒的袖子，整个人像只壁虎一样贴在了斑驳的院墙根底下。
她指了指墙头，示意顾清寒别动，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凑到一个快要风化的墙缝处，眯起眼睛往里看。
院子里，十几个身形矫健的黑衣人正如同工蚁搬家一般忙碌着。
他们两人一组，正抬着几个长方形的、看起来沉重无比的木箱子，轻手轻脚地往院落后门的一辆平板车上挪。
“咔哒。”
一声轻响。
其中一个黑衣人脚下不稳，箱子磕在了车辕上，箱盖受震，微微掀起了一角。
就那一瞬间，清晨第一缕阳光恰好斜射而入。
苏晚清晰地看到，那箱子里装的哪里是什么军械，而是一排排闪着幽冷寒光的、被某种特制机弩固定住的——手雷！
不，这时代的称呼应该是“雷火弹”，但那密密麻麻的火线和加了铁壳的造型，明显是改良过的杀器。
“那是……陆远的‘裁决’？”顾清寒也通过另一个缝隙看到了院内的景象，他的声音寒冷到了极点，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苏晚的心脏跳得快要把肋骨撞碎了。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顾清寒，那双原本灵动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凝重。
“老顾，这玩意儿要是炸了，半个菜市口都得飞上天。陆远这根本不是要夺权，他这是要给大雍王朝办葬礼。”
她深吸一口气，反手摸到了后腰上的暗器包，声音低沉如咒语：
“我有预感，那所谓的‘裁决之夜’根本等不到晚上了。这帮杂碎，打算就在今早动手。”
话音刚落，院内领头的黑衣人突然停下了动作，像是察觉到了墙外的异样，猛地转过头，那一双死鱼般的眼睛，正冷冷地对向了苏晚藏身的墙缝。
苏晚握紧了拳头，指尖的寒光一闪而过，轻声说道：
“看来，咱们得在这儿提前开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