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一声沉闷悠长,如同远古凶兽从地狱深处发出的咆哮号角,撕裂了菜市口短暂的死寂。
那声音里裹挟着一股原始而野蛮的血腥味,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攥住了。
“全员戒备!结阵!”
顾清寒的反应快得像一道闪电,他的声音比那淬了毒的箭矢还要冷硬,瞬间给所有慌乱的大理寺卫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卫士们令行禁止,几乎是本能地收缩阵型,以关押俘虏的洼地为核心,迅速组成了一个外圆内方的防御铁桶阵,雪亮的刀锋一致对外,在摇曳的火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
苏晚没有待在最安全的核心,她踩着一个装满白菜的货筐,爬上了一个视野最好的货运板车顶上,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猎隼,冷冷地俯瞰着整个战场。
黑,真他妈的黑。
远处巷道的黑暗,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正在不断地向外“吐”出更多的人影。
那些黑衣人,一个个沉默得如同鬼魅,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句废话,只有兵刃摩擦甲胄发出的细碎声响,汇聚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浪潮。
他们正从菜市口的西侧主街口集结,粗略一扫,人数已近百人!
而自己这边,满打满算不过三十来号人,还得分出人手看管俘虏。
硬碰硬,就是拿鸡蛋去砸石头,纯属找死。
“老顾!”苏晚从板车上一跃而下,几步冲到顾清寒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硬守是等死!我们人太少,撑不住的,必须想办法冲乱他们的阵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顾清寒的目光依旧锁定着西侧那片越来越浓重的黑暗,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沉的“嗯”,表示他听到了。
信任,是此刻最不需要用言语表达的东西。
苏晚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视线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疯狂扫描着周围一切可以利用的地形。
菜市口……菜……摊位……杂物……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了。
就在他们防线侧后方,有一条散发着腥臭味的狭窄水渠,大概是平日里屠夫们倾倒血水用的,渠边因为天气干燥,堆积着小山一样高的干草和废弃菜叶,不知是哪个摊贩懒得清理,日积月累留下来的。
那玩意儿,简直就是个天然的易燃物仓库!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瞬间在苏晚的脑海中成型。
“老顾,看到那条臭水沟和旁边的干草堆了吗?”苏晚拽了拽顾清寒的衣袖,语速快得像是在放连珠炮,“咱们玩个大的!玩火!”
她飞快地将自己的火攻陷阱计划和盘托出,逻辑清晰,每一个步骤都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顾清寒听完,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抹夹杂着惊异与欣赏的亮光。
他侧过头,深深地看了苏晚一眼,仿佛要将这个总能给他带来“惊喜”的女人重新认识一遍。
但他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在感慨上。
“赵石!”顾清寒的声音陡然拔高。
“属下在!”赵石提着刀,满脸凝重地冲了过来。
“带十个兄弟,把那些干草,全都给我搬到水渠两边去,快!动作要轻,别他妈惊动了对面!”顾清寒的命令简短而有力,“剩下的人,火折子都准备好!”
“是!”赵石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大人的意图,但他从不质疑命令,当即一挥手,带着人手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苏晚则亲自上阵,指挥着卫士们将干草以最刁钻的角度铺设在水渠沿岸,并且在几个关键位置留下了不起眼的引火口。
一切准备就绪,整个菜市口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对面的黑衣人极有耐心,他们只是将包围圈越收越紧,却迟迟没有发动进攻,仿佛在等待一个特定的时刻。
苏晚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在等子时。
“当——”
悠扬而沉重的钟声,从皇城方向遥遥传来,敲响了子时的第一声。
也敲响了地狱的大门。
“杀!”
一声嘶哑的爆喝,如同信号一般。
近百名黑衣人动了,他们像决堤的洪水,从西侧街口猛地发起了冲锋,脚步声整齐划一,带着踏碎一切的气势,直扑大理寺卫士们的防线。
就在这时,苏晚对着赵石猛地使了个眼色。
赵石心领神会,他突然大吼一声,带着自己手下的十来个弟兄,状似惊慌失措地“掉头就跑”,方向正是那条铺满了干草的水渠!
“顶不住了!兄弟们快撤!往这边跑!”
他这一嗓子,演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活脱脱就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逃兵。
黑衣人见状,果然上当!
在他们看来,这无疑是对方防线崩溃的征兆。
为首的几人立刻改变方向,带着大半人马,朝着赵石他们“溃逃”的方向疯狂追击,试图一举将这股“逃兵”全歼,彻底撕开缺口。
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涌入那条狭窄的死亡通道,苏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就是现在!
她猛地抬手,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狠狠向下一劈!
早已待命的卫士们,瞬间将手中的火折子扔进了预留的引火口!
“轰——!”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堆积如山的干燥草料,被这一点火星瞬间引爆!
烈焰如同苏醒的火龙,卷起数丈高的火墙,沿着水渠两岸疯狂蔓延,顷刻间就将那条狭窄的通道变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火焰炼狱!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黑衣人躲闪不及,瞬间就被火海吞噬,变成了在地上翻滚哀嚎的火人。
后面的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阵脚大乱,狭窄的地形让他们进退两难,整个阵型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杀出去!”
顾清寒等待的就是这个瞬间!
他一声爆喝,如同平地惊雷,亲自提刀,带着剩下的大理寺精锐,从防线的侧翼猛地冲杀出去!
他们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毫不费力地捅进了敌人因混乱而变得柔软不堪的后方指挥点!
苏晚没有动,她依旧站在高处,火光将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的眼睛没有看那些在火中挣扎的杂兵,而是在混乱的人群中飞速搜寻着。
很快,她就锁定了目标!
一名身材明显比其他黑衣人高大、行动间隐隐有指挥迹象的头领,正试图趁乱脱离战场,朝着黑暗中撤退!
“赵石!别让他跑了!”苏晚的声音穿透喧嚣的战场,清晰地传到赵石耳中。
刚刚完成诱敌任务的赵石闻声,二话不说,带着兄弟们从火焰通道的另一头绕了过来,如同一群饿狼,死死地咬住了那名企图逃跑的头领。
一场短暂而激烈的围堵战后,那名头领终因寡不敌众,被赵石一脚踹翻在地,几把钢刀瞬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头领被俘,如同一记重锤,彻底敲碎了剩余黑衣人最后的一丝斗志。
他们再无心恋战,发出几声惊恐的怪叫,如同退潮般四散奔逃,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子时的最后一声钟响,恰在此时落下,仿佛是在为这场短暂而惨烈的子时绝杀,画上一个血腥的句号。
火光渐渐熄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和浓重的血腥味。
苏晚从板车上跳下来,走到顾清寒身边,看着满地的狼藉,己方卫士虽然人人带伤,但总算守住了阵地。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刺骨的冷静:“陆远没现身,这只是他派来送死的先锋队。”
顾清寒点了点头,示意亲信将被俘的那名头领押过来。
然而,审讯还未开始,异变陡生!
那名头领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疯狂,他死死地瞪着苏晚和顾清寒,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随即猛地一咬牙!
“噗!”
一股黑血,从他的嘴角喷涌而出。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软了下去,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竟是咬破了藏在齿间的毒囊,当场自尽!
苏晚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这帮人,从一开始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陆远真正的杀招,根本就还没出!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和尘土。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风裹挟着,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在了顾清寒的脚边。
那是一张纸。
顾清寒眉头微皱,低沉地开口。
“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