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戏台上的锣鼓声震耳欲聋,震得苏晚耳膜生疼。
那穿云裂石的青衣唱腔,在满园子叫好声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焦灼的口子。
苏晚半眯着眼,视线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在黑压压的人群中飞速掠过。
作为现代顶级的剧本杀店主,她最擅长的就是从杂乱无章的场景里拎出那个“违和感”。
“顾大人,瞧见那几桌了吗?”苏晚微微侧头,身子看似慵懒地往顾清寒身边靠了靠,温热的呼吸喷在男人冰冷的侧颈上,“左前方第三桌,还有后头靠柱子的那几个。坐姿僵硬得像吞了铁棍,眼睛不看台上勾脸的武生,倒是一直往咱们这儿瞟,那眼神……嘿,恨不得把咱们生吞活剥了。”
顾清寒面沉如水,右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玄铁横刀柄上。
他那双仿佛淬了冰的眸子微微一扫,嗓音低沉且磁性:“那是常年握马缰和重兵器的手,虎口全是老茧。陆远的副将赵石之前说过,陆家军里有一批精锐死士不见了踪影,看来是全猫在这儿听戏呢。”
“听戏?我看是等着送咱俩上西天呢。”苏晚冷笑一声,刚想再说两句,就瞧见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扭着腰肢走了过来。
那妇人约莫三十出头,一身暗红绣金线的旗袍,手执一柄香风扑面的檀香扇,正是这梨园的班主红袖。
她脸上那层粉敷得极厚,一笑起来,褶子里都透着股子圆滑劲。
“哎哟,这是哪阵风把大理寺的二位贵人给吹来啦?”红袖未语先笑,声音甜得发腻,“顾大人,苏少卿,小店这出《闹天宫》唱得可还入得了眼?若是不喜欢,奴家这就让后头换一出柔情些的。”
苏晚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她,目光落在那双紧紧捏着扇柄的手上。
指尖微微发颤,青筋都崩出来了,这心里素质可不像个见惯大场面的班主。
“红班主,戏唱得不错,但这戏台下的‘武行’是不是多了点?”苏晚往前迈了半步,似笑非笑地盯着红袖,“咱们大理寺最近丢了个要紧的嫌犯,线报说最后一次露面就在你这梨园。怎么着,是红班主自己把门打开让我们查查,还是等大火把这儿烧个干净再说话?”
红袖脸色僵了瞬息,随即叫屈道:“苏少卿这话说得,奴家就是个做小本生意的,哪敢掺和朝廷的大事呀?我这儿除了唱戏的,就是听戏的,哪来的嫌犯呐?”
“有没有,查了才知道。”顾清寒的声音如同寒风过境,不带一丝温度,“带路,去后台。”
红袖感受着顾清寒周身散发出的森然杀气,咽了口唾沫,最终只能哭丧着脸,战战兢兢地在前面引路。
三人穿过喧闹的前厅,一进后台的长廊,那股子脂粉味和汗臭味便混合着扑面而来。
苏晚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墙角堆放着的几个巨大道具箱。
这些箱子看起来破旧,但苏晚一眼就瞄到了箱子边缘那几道崭新的刮痕,木屑翻露,像是被沉重且锐利的金属利器强行磕碰出来的。
“等会儿。”苏晚突然停下脚步,假装被裙摆绊了一下,顺势一脚踢在了一个箱子的锁扣处。
“咣当”一声轻响。
箱盖被踢开了一条细缝,借着廊下昏暗的灯火,一抹凛冽的寒光瞬间刺入苏晚的眼帘。
那是堆叠得整整齐齐的精钢短刀,刀刃上涂着哑光的黑色漆油,那是夜袭死士的标配。
“这就是红班主说的‘道具’?”苏晚猛地转过头,语气森然,“好家伙,这些玩意儿要是捅进宫里贵人们的肚子里,红班主,你这十个脑袋够不够大雍律法砍的?”
红袖这下是彻底瘫了,扶着墙壁软软地滑坐下去,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我……我没想害人……是他们……他们逼我的……”
顾清寒的长剑瞬间出鞘,寒芒直指红袖的咽喉:“陆远的人,什么时候进来的?说!”
“三……三天前。”红袖吓得眼泪横流,妆容全花在了脸上,活像个鬼,“陆大人的亲信带了一百多号人,分批混进来的。他们说,要在那天……太后寿宴表演的时候,把这些东西带进宫……还说我若是敢漏一个字,就把我们班子里的活口全填了护城河……”
“陆远这老贼,算盘打得够精的。”苏晚恨恨地骂了一句,“拿戏班当幌子,这不就是古代版的‘木马屠城’么?”
顾清寒对着暗处打了个手势,一直潜伏在侧的赵石瞬间闪身而出,动作利落得像一只黑豹。
“控制住她,把嘴堵死,丢进暗格里。”顾清寒冷声下令,“通知外头的兄弟,不要惊动大门,先包围后场。”
苏晚与顾清寒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退到了戏台侧翼的帷幕后。
透过厚重的红色丝绒缝隙,苏晚看到刚才那几桌坐姿僵硬的汉子已经悄然离席。
他们不是往大门走,而是呈扇形包围态势,正悄无声息地朝着后台的方向摸过来。
“顾大人,人家这‘剧本’已经演到高潮了,咱们好像成了活靶子。”苏晚压低声音,手指在那根冰冷的柱子上轻轻摩挲,心脏跳得极快,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那种生死一线间疯狂分泌的肾上腺素,“看来陆远的人已经发现红袖这边露馅了。”
“既然杀局开了,那就看谁的命更硬。”顾清寒冷哼一声,周身杀意如同实质般炸开。
就在这时,远处戏台上那盏巨大的油灯突然被一阵阴风扫过,火苗剧烈摇晃了一下,骤然熄灭。
整个梨园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黑暗中,一声透着戏谑与残忍的低沉笑声,从那群摸过来的黑影中突兀地传了出来。
苏晚呼吸一紧,猛地拉住顾清寒的衣袖,两人借着最后一点余光,瞬间隐入了巨大的侧翼石柱之后。
“嘿嘿,顾大人,苏少卿,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呢?”
那一句话刚落地,苏晚便听到了黑暗中无数利刃出鞘的“噌噌”声,密集成了一片死亡的乐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