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里的空气像是被封存了几百年的腐肉,又潮又臭,粘稠得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铁锈。
苏晚紧紧贴着顾清寒的后背,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地方窄得要命,顾清寒那宽阔的肩膀几乎挡住了前方的所有微光,只有侧面偶尔晃过的油灯,在他侧脸上打出如刀刻般的阴影。
“等等。”
苏晚突然拽住了顾清寒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在那逼仄的通道里却清晰得像是在耳边炸开。
两人停在了一个分岔路口前。
左边的通道里,那股刺鼻的硫磺味儿浓得简直要凝成实体,顺着风缝直往鼻孔里钻,像是死神的口臭。
只要是个正常人,闻到这味儿的第一反应肯定是:陆远那个疯子就在前面,火药也就在前面。
可苏晚没动,她微微眯起眼,那双在现代剧本杀圈子里练就的“毒眼”,此刻正死死盯着左侧地面的细节。
“清寒,别去左边,那边是陆远给咱们挖的坑。”
苏晚冷哼一声,嘴角挂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这老硬币,玩战术的心都脏。你看,左边火药味儿虽然冲天,但地上的灰尘厚得能写字,别说火药引线了,连个新鲜的脚印都没有。墙角堆着那几捆烂席子,看着是遮掩,其实就是为了掩盖后面啥也没有的尴尬。”
顾清寒侧过头,深邃的眸子扫向左侧,随即又看向右侧那漆黑得如同巨兽咽喉的通道。
右边,安静得诡异,连根针掉地上估计都能听见。
“你是说,他在右边?”顾清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肃杀的劲儿。
“百分之百。”苏晚笃定地点头,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那封信,“那种躲在暗处偷窥的变态心理,我太熟了。他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想看着咱们在左边吓得屁滚尿流,然后他在右边‘优雅’地收网。咱们偏不让他如愿,直接去他老窝抄了他!”
顾清寒没废话,甚至连个点头的动作都省了,直接转过身,身形如猎豹般潜入了右侧的黑暗。
他手中的玄铁横刀已经无声出鞘,刀身那一抹冷冽的寒芒,是这黑暗中唯一的亮色。
苏晚猫着腰跟在后头,心里不停地吐槽:他妈的,这剧情简直比最硬核的剧本杀还烧脑,回去非得让顾清寒加鸡腿不可,还得是双份的!
两人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紧绷的琴弦上。
约莫走了五十来步,前方的空间突然开阔了不少。
一丝惨淡的火光从尽头透过来,把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支离破碎。
陆远就坐在那儿。
他倚靠着布满青苔的石墙,身上那身显眼的官服已经破损不堪,原本精妙的易容术也因为刚才的激战和汗水脱落了大半,露出一张因为过度疲惫和疯狂而显得扭曲的脸。
他手中握着一把短刃,刀刃在昏暗的灯火下闪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了毒。
“呵呵……顾清寒,你终究还是来了。”
陆远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惊胆战的死志,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以为……你会死在上面,或者在那堆火药里化成灰,没想到,你居然能找到这儿。”
顾清寒停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刀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冷得像是一尊冰雕。
“陆远,收手吧。”顾清寒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你逃不掉的。”
“收手?哈哈哈哈!”陆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浑身乱颤,扯动了胸口的伤口,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十年前顾家满门抄斩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收不了手了!这大雍的江山,这腐朽的朝堂,都得给他们陪葬!”
苏晚从顾清寒身后侧出一半身子,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陆远握刀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她压低声音,飞快地对顾清寒说道:“清寒,他现在是在强撑,精神状态已经崩到了极点。这种人,讲道理没用,得从他心底最疼的地方下手。他越是疯狂,就说明他心里越是虚。”
顾清寒微微颔首,目光冷厉地盯着陆远:“你用顾家的名头四处杀戮,建立什么所谓的‘裁决所’,自以为是在复仇,其实你只是在抹黑顾家的门楣。真正的顾家人,绝不会像你这般,躲在阴沟里当老鼠,残害无辜性命。”
陆远的脸色僵了瞬,眼角的肌肉疯狂跳动:“你懂什么!不流血,怎么洗得清冤屈?不杀人,怎么叫那些高高在上的畜生害怕?”
“杀戮只能换来仇恨,换不来真相。”顾清寒的声音陡然拔高,正气凛然,“你用的每一招、杀的每一个人,都只会让顾家当年的案子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你根本不是在翻案,你是在毁尸灭迹!”
“闭嘴!你给我闭嘴!”陆远猛地站起身,挥舞着短刃,像头受伤的野兽,“你这个大理寺的走狗,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苏晚知道,火候到了。
她突然从怀中掏出那封颜色枯黄的信笺,用力一抖,那清脆的纸张摩擦声在寂静的通道里格外刺耳。
“陆远!你看看这是什么!”
苏晚的声音清脆而有力,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威严,“这是你视若珍宝的东西吧?‘顾家之冤,唯以血偿’。这话是你写的,还是那个把你当枪使的人写的?”
陆远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盯着苏晚手中的信:“还给我……把它还给我!”
苏晚非但没还,反而当着他的面,一字一顿地高声念了出来:“顾家之冤,唯以血偿!陆远,你睁开眼看看这上面的字,这笔锋里的戾气,是正义吗?不,那是心虚!那是愧疚!”
“我问你,你以为杀戮真的能让顾家清白吗?”苏晚跨前半步,眼神如利刃般直刺陆远的心底,“你在这儿埋火药,想拉着全梨园的人陪葬,里面甚至还有当年顾家的旧部和朋友!你杀了他们,顾家的老小在九泉之下会感激你?还是会咒骂你这个欺师灭祖的疯子?”
陆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他手里的短刃抖得更厉害了,身形竟然晃了晃,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不……不是这样的……我是为了报仇……我是为了顾家……”他嘴里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
“就是现在!”苏晚在心里大喊一声。
顾清寒何等敏锐,在陆远动摇的那千分之一秒,他动了。
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息间便掠过了那五步的距离。
玄铁横刀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刀光凛冽,直逼陆远胸口。
陆远毕竟是高手,在生死关头,本能地抬起短刃招架。
“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火花四溅。
陆远被顾清寒排山倒海般的内力震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石墙上,呕出一大口鲜血。
苏晚也没闲着,她知道自己没武功,但搞偷袭她是专业的。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碗口大的碎石,看准了陆远因为脱力而下垂的手腕,像是在现代玩剧本杀投骰子一样,使出吃奶的劲儿狠狠砸了过去。
“走你!”
“咔嚓”一声,碎石精准地砸中了陆远的手腕。
“啊——!”
陆远发出一声惨叫,手中的毒刃脱手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顾清寒根本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反手一记重踢,狠狠印在陆远的胸口。
陆远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被踹飞出去好几米,重重砸在地上,挣扎了好几次都没能爬起来。
“呼……妈呀,累死老娘了。”苏晚拍了拍手上的灰,长舒了一口气。
顾清寒收刀入鞘,走到倒地不起的陆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远躺在泥水里,眼神中的疯狂竟然还没退去,他裂开满是鲜血的嘴,露出一抹极其诡异的笑容。
“嘿嘿……顾清寒……苏晚……你们以为这就赢了?”
陆远咳着血,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你们赢不了的……这盘棋,我下不赢,也会掀了桌子。梨园之上……还有我的棋……你们,都得死在这儿……”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那种对危险的直觉瞬间拉满:“清寒,快退!这王八蛋还有后手!”
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轰隆——!!!”
一声沉闷却足以震碎灵魂的爆炸声从头顶斜上方传来,整个地下通道像是被巨人狠狠跺了一脚,疯狂地摇晃着。
大块大块的碎石和尘土从洞顶簌簌落下,伴随着滚滚浓烟,瞬间将视线遮蔽。
“他点燃了上面的引线!”顾清寒脸色巨变,一把揽住苏晚的腰,试图往来时的路冲。
可还没等他迈步,前方的通道轰然倒塌,无数巨石封死了去路。
黑暗中,陆远那令人胆寒的笑声在尘土中回荡,随后被更大的崩塌声淹没。
苏晚感觉头顶一阵劲风袭来,伴随着碎石砸落的闷响,她下意识地想要蹲下身子。
“草,这剧本,是不是玩得有点太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