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崩塌后的余波还在地层深处闷响,像是一头巨兽在临死前的最后挣扎。
苏晚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塞进了几百只聒噪的知了。
空气里那股子陈年老灰的味道还没散干净,湿冷腥臭的水汽就先一步钻进了脖子里。
这废弃水道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墙壁上那层厚厚的青苔,绿得发黑,滑腻得跟刚宰了的鱼皮似的,手摸上去直打滑。
“嘶……”顾清寒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苏晚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身体歪了歪,赶紧伸出手,死死托住他的胳膊。
这冷面冰山在地下跟陆远那疯子硬拼了半天,又在塌方的时候用背扛了石头,就算他是铁打的,这时候也该散架了。
“顾大人,顾大官人,您老人家可撑住了。”苏晚压低嗓门,嘴上虽然调侃,眼里却全是藏不住的焦灼,“要是真倒在这儿,我可背不动你,顶多把你拖到水沟里毁尸灭迹。”
顾清寒侧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暗的水道里依旧亮得惊人。
他没说话,只是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往苏晚那边压了压,手中的玄铁横刀横在胸前,刀尖垂地,带出一连串细微的划痕。
“陆远最后吹的那声响箭……不对,是铜哨。”苏晚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一边飞快地复盘。
她那脑子里的“悬案推演系统”已经开始疯狂转圈,无数逻辑碎片在碰撞,“那玩意儿绝不是吹着好玩的。在剧本杀里,这种道具通常只有两个功能:要么是叫人救命,要么是杀人灭口的信号。陆远那老硬币已经把自己埋了,这信号……肯定是给外头那帮马仔发的。”
顾清寒的呼吸略显沉重,他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出奇:“是杀招。铜哨声尖锐,穿透力强,外面的援军收到了信号,肯定会封死出口。”
“他妈的,这就是所谓的‘掀桌子’啊。”苏晚咬了咬牙,脚下踩到了一个破烂的瓦罐,发出“咔擦”一声脆响,在死寂的水道里传出去老远。
她心头猛地一跳,赶紧屏住呼吸。
此时的水道里,除了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轰鸣,竟然静得让人发毛。
苏晚的耳朵动了动,敏锐的感官让她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
那是靴子踩在湿泥上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而且不止一个人。
“清寒,停下。”苏晚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她一把将顾清寒拽进了一处凹进去的墙壁缺口。
这地方以前可能是个排水口,窄得只能塞下两只鹌鹑。
苏晚紧紧贴着顾清寒的胸膛,鼻尖全是男人身上那股子血腥味混合着冷冽的沉香气,心跳声快得跟敲鼓似的,也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
顾清寒反手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别动。
苏晚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镜片。
这是她之前在梨园化妆间顺手牵羊塞进兜里的习惯——作为顶级推手,手里没点折射工具怎么行?
她小心翼翼地把镜片探出凹槽,利用水道尽头那一丝惨淡的微光,折射出前面的景象。
三个黑影。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手里竟然都端着大雍朝军方禁用的短弩。
这玩意儿在近距离的穿透力极强,一旦被瞄准,神仙也难躲。
“三个,带弩。正朝咱们这儿摸过来。”苏晚贴着顾清寒的耳廓,那温热的气息让顾清寒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弩……”顾清寒眉头紧锁,低声道,“硬拼没胜算。我现在的腿,避不开箭雨。”
苏晚低头看了眼脚下。
水道里积了一层没过脚面深浅的浑水,混浊、恶臭。
“老套路,声东击西。”苏晚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这表情要是搁在现代剧本杀里,那就是妥妥的凶手要反杀的节奏。
她捡起一颗拳头大的石子,又从裙摆上撕下一块布,把石子死死裹住,却没裹全。
接着,她压低声音对顾清寒说:“用水声盖住你的动静,等他们回头,你负责补刀,我负责阴人。”
顾清寒点了点头,虽然伤重,但杀气已经瞬间凝结到了刀锋上。
苏晚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那块裹着布的石子斜着扔向远处的水面。
“噗通!”
一声闷响在寂静中炸开,溅起的水花声在水道的回音下,听着像极了有人失足跌倒。
那三名黑衣人果然是专业选手,反应极快,瞬间调转弩口,对着声源方向就是一通覆盖式射击!
“嗖嗖嗖!”
弩箭划破空气的声音带着死神的狞笑,尽数没入了那边的黑暗。
“就是现在!”苏晚在心里怒吼。
顾清寒虽然腿上有伤,但毕竟是练家子,整个人借着苏晚丢出的第二块石子的掩护,如同一道贴着墙根掠过的幽灵。
苏晚也没闲着,她并没有留在原地,而是猫着腰,像只灵活的猫科动物,从反方向绕了过去。
最远端那个黑衣人正准备重新装填箭矢,突然感觉后脑勺一阵劲风袭来。
“去你的吧!”苏晚手中的重物——那是一块用布裹得结结实实的废铁块,精准地砸在了对方的后脑勺上。
“砰!”
那人连声儿都没吭,身子一软,栽进了水里,溅起一身烂泥。
另外两名黑衣人大惊,刚要转身,冷冽的刀光已经到了。
顾清寒的玄铁横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哪怕身形有些踉跄,这一刀的威势也绝不是这些喽啰能挡住的。
“噗嗤!”
血箭喷涌,正中一人的咽喉。
苏晚趁着最后一人发愣的空档,整个人像块牛皮糖一样贴了上去。
她没学过武功,但她知道哪里最疼,也知道怎么利用杠杆原理。
她手里的匕首——那是顾清寒之前给她的防身利器——此时死死抵在那人的大动脉上。
“别动!动一下我就给你这大脖子开个窗!”苏晚的声音冷得像渣子,眼神里透着股子不顾一切的狠劲儿。
那黑衣人被顾清寒那尊杀神盯着,又被苏晚这么个“疯女人”挟持,浑身抖得像筛糠,手里的短弩早就掉进了泥水里。
“陆远到底留了什么后手?”苏晚在他耳边阴恻恻地问道,手中的匕首微微用力,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说慢了,你就去地底下陪他下棋。”
黑衣人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我说……我说……上头……上头在梨园东侧……埋伏了大批人手……只要是大理寺出来的……格杀勿论……”
苏晚的心沉到了谷底。
梨园东侧?那是唯一的撤退方向,也是接应部队最可能出现的地方。
“还有呢?”苏晚又压了一寸。
“没了……真的没了……我们只是负责……负责在水道里清场……”那黑衣人绝望地喊着。
顾清寒走上前,一记手刀直接把人敲晕。
他看向苏晚,脸色愈发凝重:“陆远是想借咱们的手,把大理寺的人全引进梨园的埋伏圈。他不是在报私仇,他是在帮背后的人剪除大理寺的羽翼。”
苏晚拍了拍手上的泥点子,苦笑道:“这剧本玩大了,咱们这回成了诱饵了。大理寺那些兄弟要是不知道情况冲进来,正好撞枪口上。”
就在这时,水道尽头的黑暗中,又是一阵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的脚步声传来。
这一次,不是三个人,而是一群。
“走!”顾清寒拉起苏晚,强忍着剧痛冲向另一端,“上面塌了,后面封了,咱们只能从废墟那头钻出去。”
苏晚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出口,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嘴里嘟囔了一句:“奶奶的,回去一定要让皇上给我涨工资,这推官当得,连命都快推没了!”
前方,废墟的缝隙中透出一丝惨淡的月光,像是一只窥视着的巨眼。
两人对视一眼,猛地钻了进去,头也不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