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天地间的一切声音似乎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沈修辞那只青筋暴起的手上,钉在那个连接着所有人性命的古铜拉环上。
苏晚的话音如同魔咒,在他耳边盘旋。
“裂痕……”
沈修辞的瞳孔剧烈收缩,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他不受控制地低头瞥了一眼。
那锈迹斑斑的扣环上,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真的……有一道细不可见的暗影。
是疲劳裂痕?还是……她他妈的在诈我?!
这千分之一秒的迟疑,就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我赌你妈的命!”
沈修辞眼中闪过一丝癫狂的决绝,他不再去分辨真假,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拽!
他赌了!赌苏晚是在虚张声势!
然而,一道撕裂昏暗的银光,比他的动作更快!
顾清寒在沈修辞发力的瞬间,手腕一抖,那半截断剑便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冰冷的流星,没有射向沈修辞的要害,而是以一个刁钻到极致的角度,精准地“噗”的一声,削在了连接着拉环与铁链的那一截牛皮索上!
“啪!”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颤的断裂声。
牛皮索应声而断!
沈修辞向后猛拽的巨大力道瞬间失去了着力点,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脸上那狰狞的表情凝固成一个滑稽而错愕的定格。
他手中,只剩下了一个孤零零的、连着一小截断索的拉环。
就是现在!
苏晚的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拧转,脚下步伐变幻,仿佛提前预判了沈修辞所有可能挣扎的方位。
这是【逻辑链重构】推演出的最优擒拿路线!
她如同一只捕食的猎豹,顺势欺身而上。
顾清寒的身影更快,几乎与她同时发动,一左一右,瞬间封死了沈修辞所有的退路。
“砰!”
苏晚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他的手腕麻筋上,让他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顾清寒则一脚踹在他的膝弯,巨大的力道让他不受控制地单膝跪地。
紧接着,两人合力,一拧一压,便将这个搅动了整个大雍王朝的阴谋家死死按在了冰冷的地宫石壁上。
“铛啷。”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一枚通体温润的白玉牌,从沈修辞挣扎的袖口中滑落,掉在地上。
玉牌上,用古篆雕刻着两个字——隐龙。
苏晚眼神一凝,却没空理会这个,她反手探入沈修辞怀中,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入手沉甸甸的硬壳本子。
撕开油纸,是一本密封的暗账。
苏晚拿着账本,转身走向面色铁青、惊魂未定的老皇帝,在无数幸存官员的注视下,朗声道:“陛下!诸位大人!请看!”
她翻开账本,高高举起,声音清越,如同金石交击。
“【笔迹鉴定】,启动!”
她在心中默念,视网膜上瞬间浮现出无数放大了的墨迹细节。
“沈修辞伪造太子谋逆的铁证,便是这本记录太子与北狄私通的‘密账’!但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时间!”
苏晚伸出沾满灰尘的手指,点在账本的一页上:“这本账,记录的时间跨度长达十年。但是,墨迹不会撒谎!新墨浮于纸表,旧墨沉入纸里!十年前的墨迹,其渗透进纸张纤维的深度,与一两年前的墨迹,有着天壤之别!”
她又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那是顾清寒早就交给她的、十年前太子案的原始卷宗。
“陛下请看,这是当年太子亲笔的供状,再对比这本账册上所谓十年前的记录。供状上的墨迹,边缘已有自然的晕染和沉降,而这本账上的所谓‘陈年笔迹’,墨色黑亮,边缘锐利,渗透深度……呵,这他妈的,分明是半年内才写上去的!”
铁证如山!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本暗账上的字迹,无论年份,墨色几乎一模一样,根本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你……你血口喷人!”沈修辞被死死按着,却依旧嘶吼着,试图做最后的煽动,“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含冤而死的太子殿下复仇!是这昏君!是他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复仇?”
苏晚笑了,那笑容冰冷得像刀子。
“沈修辞,别给你脸上贴金了。你连给你父亲报仇的胆子都没有,还敢提太子?”
她缓缓踱步,仿佛不是在审案,而是在讲述一个尘封的故事,一个只有凶手才知道的故事。
“系统,复原犯罪现场。”
【指令收到,‘隐龙阁’书房场景模拟中……】
苏晚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众人心上:“十年前,太子案发后,唯一对证据链产生怀疑的,是你当时的同僚,大理寺评事,王旭。那天晚上,你约他在隐龙阁你的书房见面,对吗?”
沈修辞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杀他时,”苏晚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却充满了身临其境的画面感,“他正在看一卷《南华经》,茶杯里的雨前龙井,还冒着热气。你从背后用书架上的青铜麒麟镇纸,砸碎了他的后脑。为了伪装成意外,你把他拖到窗边,推了下去,让他看起来像是失足坠楼。”
“可你忘了,”苏晚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王旭有恐高症,他从不靠近没有护栏的窗户!而且,你杀他后,茶杯里的水,溅到了他正在看的那一页书卷上,留下了一个永远也干不了的水渍……那个位置,恰好在‘庖丁解牛’四个字上!”
这番如临现场的描述,每一个细节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沈修辞的心理防线上。
那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午夜梦回时不断折磨他的画面,此刻竟被一个女人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他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修辞突然开始狂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声中充满了疯狂与解脱。
“没错!是我杀的!都是我干的!那个蠢货陆远,我只用了几句话就让他成了我的狗!韩震那个莽夫,我给了他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他就敢带兵谋反!还有太子……哈哈哈哈,都是棋子!你们所有人,都是我的棋子!”
他疯狂的自白,回荡在残破的太庙之中,听得所有人毛骨悚然。
“狗贼!”
老皇帝劫后余生,悲愤交加,指着沈修辞的手剧烈颤抖:“拖下去!给朕拖下去!凌迟处死!诛他九族!”
几名虎背熊腰的御林军立刻上前,就要将沈修辞拖走。
“陛下,请三思!”
苏晚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掷地有声。
“此贼罪大恶极,死一万次也不足惜!但绝不能在此草草了结!”
老皇帝赤红着双眼,怒视着她:“你还想为他求情?”
“臣妇不敢!”苏晚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臣妇是在为大雍的法度请命!为陛下您的圣名请命!十年前,太子案便是因为证据不清、仓促定罪,才酿成今日之祸。若今日我们仍以私刑泄愤,不经三司会审便将其处死,那与当年的乱局,又有何异?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陛下您?”
“法度立国,才能国祚绵长!请陛下将此贼押回大理寺,明正典刑,昭告天下!这,才是对太子殿下,对所有冤死者,最好的告慰!”
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老皇帝心头的滔天怒火。
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苏晚,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杀意渐渐被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所取代。
良久,他长长地、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准了。”
两个字,重如千钧。
也保住了沈修辞这条能牵扯出更多黑幕的关键活口。
不知过了多久,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了太庙被大火烧出的破损屋脊,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柱,驱散了殿内的阴霾与血腥。
光柱之下,苏晚满是灰尘与血污的脸上,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老皇帝缓缓站直了身体,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苏晚身上。
“苏氏晚,聪慧敏锐,有勇有谋,于社稷有大功。”
洪亮的声音响彻太庙。
“朕今日,赐你‘大理寺正五品推官’实职,入朝听政,特许独立办案,不受任何节制!”
满朝文武,无不震惊。
一个女人,一个冲喜新娘,一步登天,成了名正言顺的朝廷命官!
在一片死寂和无数复杂的目光中,顾清寒缓步走到苏晚身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那只满是燎泡和伤痕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两人相视一眼,共同转身,一步步走出这满目疮痍、如同炼狱般的太庙。
身后,是劫后余生的百官,他们看着这对璧人的背影,不由自主地,齐齐跪倒,叩首恭送。
新的一天,开始了。
走到太庙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清晨的凉风吹散了苏晚身上的血腥味,她长舒了一口气,侧头看向身旁的顾清寒。
“把他押回大理寺,”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可比在这太庙里杀了他……要难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