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忧是被冻醒的。
身下硬邦邦的木板硌得她后背生疼,一股刺鼻的石灰味儿直往鼻腔里钻。她睁开眼,入目是昏暗的房梁,几缕惨白的光线从高高的小窗里透进来,照得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她侧过头,一张惨白的脸正对着她。
是个女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大红的嫁衣,脖子上一道狰狞的翻卷的伤口,从左边耳朵根一直咧到右边,皮肉往外翻着,早就没了血色。眼珠子半睁着,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正直愣愣地“看”着姜离忧。
姜离忧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后一躲,后脑勺撞在木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疼。不是梦。
她低头看自己——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血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堆陌生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往里灌。
她是姜离忧,云阳县衙的仵作之女。不对,她也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她分不清了。只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很糟,糟透了。
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林县令!您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我闺女就这么白死了?”一个男人扯着嗓子嚎,声音又尖又厉。
“张员外,张员外您消消气,本官正在查,正在查……”另一个声音明显底气不足,赔着小心。
“查你娘的屁!你查出来什么了?我闺女是自杀!脖子都快割断了,那不是自杀是什么?就因为这个臭丫头片子非说不是,我闺女尸体到现在还不能入土为安!你让她出来,老子倒要问问,她凭什么说不是!”
“张茂财!你嘴里放干净点!姜仵作为县衙当差,查验死因是本分……”一个年轻些的声音试图阻拦。
“本分?她爹活着的时候是本分,她一个黄毛丫头懂个屁!老子告诉你,今儿个这事没完!要么把这丫头关进大牢,判她个诬陷之罪!要么……”那声音压低了,却更显得阴恻恻的,“让她给我大哥冲喜去,我张家就当养个闲人,这事就一笔勾销!”
姜离忧脑子里嗡的一声。
冲喜。
她从那堆混乱的记忆里扒拉出来——张茂财,县城最大的富户,开粮铺的,有钱有势。他那个大哥张茂根,从小就是个病秧子,这几年更是病得下不来床,眼瞅着就要咽气。不知道哪个缺德鬼出的主意,说要娶个命硬的媳妇冲喜,兴许能冲过去。
而她,仵作之女,成天跟死人打交道,在那些愚夫愚妇眼里,可不就是“命硬”么?
“张员外,这……这姜离忧虽是女子,但也是县衙的人,你这……”林县令还在和稀泥。
“少他娘的废话!老子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张茂财根本不给他面子。
门外响起铁链子哗啦哗啦的声响,有人在大声吆喝:“让开让开!奉县令之命,锁拿人犯姜离忧!”
停尸房的门被一脚踹开,冷风灌进来,吹得姜离忧打了个哆嗦。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冲进来,当先一个三角眼的家伙,看见姜离忧坐在停尸板上,咧嘴一笑:“哟,醒了?正好,省的抬了。姜离忧,你误判死因,导致苦主闹事,县令有令,锁你入大牢候审!”
他晃了晃手里的铁链,哗啦啦响。
姜离忧没动。她盯着那具新娘的尸体,脑子里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在飞速运转——新娘叫张翠花,三天前上吊死了,被发现时吊在自家房梁上,脖子上勒痕明显。可她爹,那个老仵作,验尸后却说她不是上吊死的,是被人割喉后再吊上去的。就因为这句话,张家闹翻了天,老仵作急火攻心,两天前一口气没上来,死了。留下她这个女儿,守着这具没人敢动的尸体。
“听见没有?起来!”三角眼见她不吭声,上前就要拽她。
就在这时,姜离忧眼前突然一花。
像有一层水波从视野中央荡开,紧接着,那具新娘尸体的脖子上,缓缓浮现出一根线。
黑色的,粘稠得像刚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烂泥,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恶臭。那线从尸体的颈后垂下来,软塌塌地耷拉着,一端连着她的脖子,另一端……另一端直直地指向门口。
指向站在门口那个穿着绸缎袍子、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张茂财。
姜离忧愣住了。她眨眨眼,那根线还在,还在微微颤动,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蛆。
【孽缘线:死者与凶手之间的因果牵连,常人不可见。当前指向:张茂财。】
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行字,冷冰冰的,像个提示。
系统?金手指?姜离忧没空细想,她只知道一件事——这案子,果然有鬼。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锁上!”三角眼被她的眼神看得发毛,一甩铁链就要往她脖子上套。
“慢着。”
门口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了手。
姜离忧抬头看去。
一个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停尸房门口,穿着深青色的公服,腰里挎着刀,身形高大,把门口透进来的光都挡住了大半。他面容冷硬,眉骨很高,眼睛不大,却像鹰一样,扫过来的时候让人心里一紧。
裴铮。县尉,管一县治安的,是从外地调来的,听说以前在边关杀过敌,手上见过血。
他扫了一眼三角眼手里的铁链,又看向门外正伸长脖子往里瞅的林县令和张茂财,淡淡道:“林县令,尸体还没复验,这就拿人?”
林县令被他这么一问,脸上挂不住,干咳两声:“这个……裴县尉,张家苦主闹得太凶,本官也是……”
“闹得太凶就草草结案?”裴铮打断他,抬脚迈进停尸房,走到那具新娘尸体跟前,低头看了看那道伤口,眉头微微皱起,“这伤口的形制,不是上吊勒出来的。”
张茂财一听,急了,挤进门来:“裴县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闺女就是上吊死的,全村人都看见了!你凭什么说不是?”
裴铮没理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尸体脖子上那道翻卷的伤口:“上吊勒痕,因为绳子受力,通常是斜着往上走,勒进肉里最深处在喉结上方,皮肉朝一个方向翻卷。你看这道口子,平着切的,从左到右,皮肉朝两边翻,最深的地方在喉管正中。这是刀伤,不是勒伤。”
张茂财脸涨得通红:“放屁!你……你胡说!那她脖子上那道印子是什么?那不勒的印子?”
“那是事后补上去的。”裴铮直起身,看向姜离忧,“你爹的验尸记录我看了,他写的没错。”
姜离忧心里一动。这个裴县尉,居然真的在替她们说话?
三角眼手里的铁链还举在半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尴尬地看向门外。
姜离忧从停尸板上下来,腿有点软,但还是站直了身子。她看着张茂财,又看了看那根只有她能看见的黑线,突然开口:“张员外,你说你闺女是上吊自杀,那我问你,她死的时候穿的什么衣裳?”
张茂财一愣:“什么什么衣裳?就……就这身嫁衣啊。”
“嫁衣。”姜离忧点点头,走到尸体旁边,把新娘的右手拿起来。尸体已经僵硬了,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掰都掰不开。她费了好大劲,才把那只手举起来,让众人看清。
“这嫁衣是大红色,可你们看她指甲缝里,塞的是什么?”
众人凑近一看,尸体的指甲缝里,卡着几根细细的、暗红色的纤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姜离忧把那只手举得更高了些,让光线照得更清楚:“如果是自杀,她死前手里应该空空的,不会攥着东西。这几根线,卡在指甲缝最深处,是她死前用力抓挠什么东西留下的。她被人割喉的时候,还没死透,挣扎过,抓过凶手的衣裳。”
她顿了顿,看向张茂财:“凶手穿的,是暗红色的衣裳。”
张茂财脸色刷地白了。
裴铮的目光落在姜离忧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门外那些闹哄哄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都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