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茂财的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姜离忧手里那只新娘的手,喉结滚了几滚,硬是没憋出一句话来。
裴铮收回目光,冲那几个还愣着的衙役摆了摆手:“都退下。这案子还没结,锁什么人?”
三角眼讪讪地把铁链收回去,偷眼瞄了瞄门外的林县令。林县令干咳一声,摆出一副公正廉明的嘴脸:“既然裴县尉这么说,那就……那就再查查,再查查。张员外,你看……”
张茂财狠狠瞪了姜离忧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查!尽管查!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能查出个什么名堂来!”
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路过姜离忧身边时,压低了声音,像刀子刮过骨头:“臭丫头,你给老子等着。”
姜离忧没吭声。她看着张茂财后脖子上那根黑线,粗得像条蛇,一头扎进他衣领里,另一头还连在尸体脖子上,随着他走动一颤一颤的,恶臭熏得她差点吐出来。
等张茂财走远,裴铮才转过头来,看着姜离忧:“你爹的验尸记录我仔细看过。他写的那些,你都知道多少?”
姜离忧从尸体上收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指甲缝里沾的线头:“我爹验尸的时候,我在旁边打下手,看了七八年。”
裴铮点点头,没再多问,只说了一句:“带上你爹的验尸簿子,跟我去趟张家。”
姜离忧愣了愣:“现在?”
“现在。”裴铮已经抬脚往外走,“趁那些脚印痕迹还没被踩光。”
姜离忧赶紧把新娘的手放回去,想了想,从旁边扯了块白布把尸体盖上。她瞥见那根黑线还直直地指向门外,指向张茂财离开的方向,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线,会不会带着她找到凶器?
她追着裴铮出了停尸房,外头那些看热闹的衙役和闲汉还没散,见她出来,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姜离忧低着头快步走,那些声音还是钻进耳朵里:
“就是她,仵作那丫头,说她爹没验错。”
“呸,一个黄毛丫头懂个屁,张员外那闺女明明就是上吊死的。”
“裴县尉怎么护着她?莫非……”
姜离忧懒得理会,跟着裴铮一路往张家的方向走。云阳县不大,张家的宅子就在县城东街,占了半条巷子,高门大院,门口还蹲着俩石狮子。
到了张家门口,裴铮刚想进去,门房里突然窜出一个人来,瘦高个儿,尖嘴猴腮,一双眼睛贼溜溜地转,正是张茂财的远房侄子张贵,也是张家的管家。
“哟,裴县尉,您怎么来了?”张贵点头哈腰,眼睛却往姜离忧身上瞄,“这是……带犯人指认现场?”
“让开。”裴铮懒得跟他废话。
张贵讪笑着,却没挪步子:“这个……裴县尉,不是小的不让您进,只是我家老爷说了,这案子已经结了,县衙要是再来人,得先跟他知会一声……”
裴铮抬眼看他。就一眼,张贵脸上的笑就僵住了,腿肚子一软,往旁边让了让。
“请……请进。”
裴铮大步跨进门槛,姜离忧跟在后面。一进院子,她就愣住了。
那根黑线,从大门外一直延伸进来,穿过院子,绕过影壁,一路往花园的方向去了。线比之前粗了一倍不止,黑得发亮,粘稠得像刚从尸体里流出来的脓水,散发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
姜离忧强忍着恶心,顺着那根线的方向走。裴铮见她突然拐弯,眉头一皱:“去哪儿?”
“那边。”姜离忧指着花园深处,“凶手丢东西的地方。”
裴铮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直接跟上去。
张贵在后头急得直跺脚,一溜烟跑去找张茂财报信。
姜离忧顺着线穿过花园,走到一座假山旁边。那根黑线在一处假山缝隙前停住了,像蛇一样钻进去,看不见了。缝隙不大,成年人手臂勉强能伸进去,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姜离忧蹲下来,往里头瞅了瞅,什么也看不见。她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硬硬的,有点硌手。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往外勾,勾出来一看——
是一把裁纸刀。刀身不长,木头把儿,刀刃上缺了一个口子,缺口处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刀刃上还有几根细细的暗红色纤维,和尸体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
裴铮接过刀,凑到阳光下仔细看了看,脸色沉了下来:“这是凶器。”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茂财带着张贵和几个家丁冲过来,看见裴铮手里的刀,脸色一变,随即怒吼道:“姓裴的!你他娘的想栽赃老子?”
裴铮把刀往身后一收:“张茂财,这刀是在你府上发现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放你娘的屁!”张茂财眼睛都红了,一推张贵,“还愣着干什么?把那刀抢过来!那是老子裁纸的刀,什么时候丢的都不知道,不能让他们拿去胡说!”
张贵一咬牙,领着几个家丁就冲上来。姜离忧眼尖,看见张贵直奔裴铮身后,伸手就要抢那把刀。裴铮一侧身,张贵扑了个空,脚下一个踉跄,正好撞在姜离忧身上。
姜离忧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一行字跳出来:
【检测到宿主初步揭露真相,发放奖励:身体素质提升10%。】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股热流从身体里涌出来,四肢百骸像过了电似的,麻酥酥的。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格外清晰——张贵脸上那颗黑痣上长着的两根毛,裴铮刀鞘上磨损的皮纹,假山石头上爬过的蚂蚁,全都看得一清二楚。耳朵里也传来各种声音,院子外头有人在小声说话,后厨有人在剁肉,远处还有小孩的哭声。
张贵一扑没扑着,脚下踩到一块石头,身子一歪,正好朝姜离忧这边倒过来。姜离忧脑子里还没想,身体已经自动往旁边一闪,张贵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下巴磕在地上,血都磕出来了。
裴铮趁机上前一步,一脚踩在张贵背上,顺手抽出腰刀,刀尖指着另外几个家丁:“谁敢动?”
那几个家丁吓得连连后退。张茂财脸都紫了,跳着脚骂:“反了反了!裴铮,你一个小小的县尉,敢在老子家里动刀?林县令呢?把林县令叫来!老子要告你!”
裴铮冷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刀收了回去,脚还踩在张贵背上:“这人意图抢夺证物,我锁了。”
张贵趴在地上,杀猪似的嚎:“老爷救命!老爷救命啊!”
张茂财眼珠子一转,突然冷静下来,冷笑一声:“行,你锁。锁了人,拿了刀,有本事你就去开堂审。老子倒要看看,一把破刀,你能审出什么名堂来!”
他挥挥手,让家丁退下,自己转身就走。
裴铮松开脚,把张贵提溜起来,从腰间解下绳子,三下两下绑了,交给随后赶来的衙役:“押回大牢,听候审问。”
姜离忧站在一旁,还在感受身体的变化。这10%的提升,比她想象的要明显得多。她试着动了动手指,以前因为常年干活有点僵硬的手指,现在灵活得像变了一个人。她抬头看向张茂财离开的背影,眼睛微微一眯——就在张茂财转身那一刹那,她看见他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道细细的、刚结痂的伤口。
那伤口的位置,形状,和裁纸刀崩裂的缺口,正好对得上。
姜离忧心里有了数。
半个时辰后,县衙公堂。
林县令坐在堂上,一脸为难。张茂财站在堂下,负着手,鼻孔朝天。裴铮站在一旁,腰里挎着刀,面无表情。姜离忧跪在堂下,旁边放着那把裁纸刀。
“……这个,裴县尉,”林县令搓着手,“你说这刀是凶器,可这刀上也没写着谁的名字,怎么能证明就是张员外的?就算是在张家找到的,张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谁都能拿到,不能因为刀在张家就说是张员外杀的人吧?”
张茂财冷笑一声:“林县令这话还算公道。老子家里丫鬟婆子一大群,谁偷了这把刀去杀人,栽赃给老子,也说不准。你们有本事,就去抓那个偷刀的人。”
裴铮看了姜离忧一眼。姜离忧会意,抬起头来,看着张茂财:“张员外,能不能看看你的右手?”
张茂财一愣,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看什么看?老子手有什么好看的?”
姜离忧不急不慢地说:“那把裁纸刀,刀刃上崩了个口子。崩口的地方,应该是在割喉的时候,刀口卡在骨头上,用力过猛崩的。崩口的那一瞬间,刀身会剧烈震动,握刀的人如果握得紧,虎口的位置会被崩裂的刀刃碎片划伤。”
她盯着张茂财缩进袖子的手:“那伤口不大,但刚结痂,位置正好在虎口。张员外,你敢把手伸出来让大家看看吗?”
张茂财脸色一变,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县令也看出不对了,干咳一声:“张员外,这个……既然姜离忧这么说,你就把手伸出来让大家看看嘛,也好证明你的清白。”
张茂财咬着牙,把右手伸出来。虎口处,一道细长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一看就是新伤。
姜离忧指着那道伤口:“这伤口的形状,正好是刀刃崩裂时碎片飞溅划出来的。张员外,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茂财愣了一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当是什么!这伤?这伤是老子早上逗我家那条大黄狗,被那狗东西抓的!你他娘的见过谁杀人还把自己手划伤的?老子要杀人,不会找把利索的刀?”
他猛地转向林县令,扑通一声跪下来,眼泪鼻涕一起往外飙:“林县令!您可要给草民主持公道啊!这丫头片子妖言惑众,栽赃陷害,分明是记恨草民之前让她冲喜的事!她这是要置草民于死地啊!求林县令立刻处死这个妖女,还草民一个清白!”
林县令被这突如其来的哭诉弄得手足无措,看看张茂财,又看看姜离忧,再看看裴铮,嘴里“这个……那个……”地支吾了半天。
张茂财见林县令犹豫,爬起来就往外冲:“诸位乡亲父老!都来看看啊!县衙要冤枉死人了!我张茂财活了四十年,清清白白,今儿个倒要被一个臭丫头片子诬陷成杀人犯了!你们评评理啊!”
门外早已聚集了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被张茂财这一煽动,顿时议论纷纷,有人开始起哄:“放了张员外!”“臭丫头滚出来!”“县衙不能冤枉好人!”
林县令脸色煞白,额头的汗珠子往下滚,拍着惊堂木喊:“肃静!肃静!”可外头的声音越来越大,根本压不下去。
就在这乱成一团的时候,裴铮突然往前一步,从腰间摸出一块铁牌子,往公案上一拍。
“砰”的一声,铁牌子砸在案上,震得林县令的惊堂木都跳了起来。
林县令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两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那铁牌子不大,上头刻着一个“大理”的字样,边角磨得发亮。
“大……大理寺?”林县令的声音都变了调。
裴铮收回牌子,往腰里一塞,扫了一眼门外那些还在起哄的百姓,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此案,由大理寺接手。谁敢再闹,以妨碍公务论处。”
门外瞬间鸦雀无声。
张茂财愣在原地,脸上的眼泪鼻涕还没来得及擦,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了又张,硬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姜离忧跪在地上,看着裴铮那张冷硬的脸,心里翻起滔天巨浪。
大理寺的人,怎么会跑到这小县城当县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