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腰牌一露，堂上堂下全哑了。
林县令从椅子上站起来，腿肚子直打颤，扶着公案才没出溜下去。他当了十几年县令，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府台大人，大理寺这三个字，平日里只在邸报上见过，哪想到有朝一日能跟自个儿扯上关系。
“裴……裴县尉，不不不，裴大人，”林县令舌头都捋不直了，“您这……这怎么不早说呢……”
裴铮把腰牌收回腰间，扫了他一眼：“说了还怎么查案？”
林县令讪讪地笑，连声称是，再也不敢坐着，老老实实站在一旁。门外的百姓早就散了个干净，张茂财那条疯狗也夹起了尾巴，缩在堂下，眼珠子乱转，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裴铮走到公案后头，也不坐，就那么站着，看着张茂财：“你方才说，手上的伤是狗抓的？”
张茂财脖子一梗：“就是狗抓的！裴大人要是不信，可以把那条狗牵来对质！”
“狗不会说话。”裴铮淡淡道，“你会。”
张茂财心里一紧，嘴上却硬：“大人这是要屈打成招？草民冤枉啊！”
裴铮没理他，转头看向姜离忧：“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姜离忧还跪在地上，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系统给了身体素质的提升，可光靠这个，想让张茂财开口认罪还不够。这老东西滑得很，方才那番话已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刀是府上的人都能拿到的，伤是狗抓的，硬扛着不认，还真拿他没办法。
除非……
她正想着，眼前突然又跳出那行冷冰冰的字：
【检测到宿主进入关键审讯阶段，可消耗当前任务积分兑换“初级测谎散”。是否兑换？】
姜离忧心里一动。测谎散？这玩意儿能让张茂财说实话？
她默念了一句“兑换”，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紧接着，手心里多了一个凉丝丝的小纸包。她偷偷低头看了一眼，纸包薄薄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里头包着一点灰白色的粉末。
【初级测谎散：混入茶水饮用，可使服用者在一刻钟内亢奋多言，易于吐露真话。注：对意志坚定者效果减半。】
姜离忧把纸包攥在手心，抬起头来，看着裴铮：“大人，民女有个不情之请。”
裴铮挑了挑眉：“说。”
“方才审了这许久，大人也该口渴了。”姜离忧指了指公案上的茶壶，“民女给大人斟杯茶，润润嗓子，也好接着审。”
裴铮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玩味，却没点破，只点了点头。
姜离忧站起来，走到公案旁，端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茶。倒茶的时候，她的身子微微侧着，挡住了张茂财的视线，手指轻轻一弹，那包测谎散就落进了茶杯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她端着茶杯，转身走到裴铮跟前，双手奉上：“大人请用茶。”
裴铮接过茶杯，凑到嘴边，却没喝，而是抬眼看着她。姜离忧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点了点头。
裴铮把茶杯往旁边一放，看向张茂财：“你也说了半天话，喝口茶润润嗓子。”
张茂财一愣，连连摆手：“草民不渴，不渴。”
“本官让你喝。”裴铮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张茂财脸色变了变，到底不敢违抗，磨磨蹭蹭走过来，端起那杯茶，一仰脖灌了下去。
姜离忧盯着他的喉咙，看着喉结上下滚动，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张茂财喝完茶，把茶杯往桌上一顿，退后两步，梗着脖子站在那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裴铮看了姜离忧一眼，姜离忧会意，开口问道：“张茂财，你说你闺女是上吊死的，那她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张茂财嘴一张，刚要说话，突然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喉结又滚了滚，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
姜离忧盯着他，发现他的眼神开始发飘，瞳孔微微放大，脸上的肌肉也松弛下来，像喝醉了酒似的，带着一股子莫名的亢奋。
“我……我在家。”张茂财说，声音有点飘。
“在家做什么？”
“睡觉。”张茂财咧嘴一笑，“老子那天喝了二两酒，早早就睡了。”
“谁给你作证？”
“作证？”张茂财嘿嘿笑了两声，“老子一个人睡的，谁作证？我那婆娘回娘家了，没人作证。”
姜离忧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那你说，你闺女死的时候，穿的什么衣裳？”
“嫁衣。”张茂财脱口而出，眼睛亮得吓人，“大红嫁衣，上头绣着鸳鸯，是我特意给她做的，花了一百多两银子。那死丫头还不乐意穿，说什么不想嫁人，老子一巴掌扇过去，她才老实了。”
姜离忧心里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问：“她为什么不想嫁人？”
“谁知道？”张茂财撇撇嘴，“那死丫头心气高，看不上我给找的人家。哼，老子养了她十八年，她说不想嫁就不想嫁？由得她？”
“那人家的公子，你闺女见过吗？”
“见过。”张茂财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里闪着一种诡异的光，“见过一回，回来就哭，说什么也不肯嫁。老子问她为什么，她说那公子是个傻子，连话都说不利索。老子说傻子怎么了？傻子也是人，嫁过去你就是少奶奶，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这破县城里强？”
姜离忧的手微微攥紧：“她答应了？”
“答应个屁！”张茂财突然提高了声音，脸上的笑意变成了狰狞，“那死丫头，居然说要跑，要去找什么县学的穷秀才私奔！老子养了她十八年，她敢跑？”
姜离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见张茂财的眼睛里，那层亢奋的光越来越亮，像烧红的炭。
“然后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醒了什么。
“然后？”张茂财嘿嘿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公堂上回荡，阴恻恻的，“然后老子就去找她说话，就在她屋里。她穿着那身嫁衣，跪在地上求我，说爹，你放过我吧，我不想嫁，求求你了。那声音，啧啧，跟小猫叫似的。”
他学起那声音，捏着嗓子：“爹，你放过我吧，我不想嫁……爹，我是你亲闺女啊……爹，我求你了……”
堂上鸦雀无声。林县令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裴铮的眉头紧紧皱着，手按在刀柄上。
姜离忧盯着张茂财，一字一句地问：“那你放过她了吗？”
张茂财脸上的笑突然僵住了。他愣愣地看着姜离忧，眼里那层亢奋的光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层茫然。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喉结滚了滚，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姜离忧知道，药效快过了。她往前逼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张茂财！你闺女死的时候，你在她屋里！你看着她穿着嫁衣跪在地上求你！然后呢？你对她做了什么？”
张茂财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说！”姜离忧又逼一步。
张茂财突然发出一声尖叫，那尖叫不像人发出的，倒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他转身就跑，朝公堂大门冲去，速度快得惊人。
姜离忧早就等着这一刻。她脚下一蹬，那10%的身体素质提升在这一刻全发挥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右腿横扫，一脚踹在张茂财的膝关节后侧。
张茂财惨叫一声，身子往前一栽，扑通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他想爬起来，两条腿却使不上劲，像两条煮熟的面条，软塌塌地拖在地上。
裴铮一挥手，两个衙役冲上来，把张茂财按在地上，上了锁链。
张茂财趴在地上，浑身哆嗦，嘴里还在嘟囔：“我没有……我没有……是她自己……是她自己……”
姜离忧喘着粗气，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就在这时，她眼前突然一亮——那根一直连在张茂财脖子上的黑线，那个粗得像蛇一样的孽缘线，突然从中间断开了。
断口处，黑线像烧焦的绳子，一点点卷曲，一点点化成灰烬，飘散在空气中。那股腐烂的恶臭也淡了，散了，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检测到宿主成功斩断孽缘，任务完成。发放额外奖励：真相线索卡×1。】
【真相线索卡：使用后可随机获得与当前案件相关的隐藏线索一条。】
姜离忧愣了一愣，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见裴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张茂财杀女一案，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茂财趴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县令这时候终于回过神来，连忙拍惊堂木：“带下去！带下去！押入大牢，择日再审！”
衙役们把张茂财拖了出去。公堂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又聚了一群百姓，这会儿正扒着门往里看，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姜离忧听见有人说：
“还真是张茂财杀的？那可是他亲闺女啊！”
“我早就说那丫头死得蹊跷，你们还不信。”
“姜仵作那丫头还真有两下子，她爹没白教。”
也有人撇嘴：“一个姑娘家，成天跟死人打交道，也不嫌晦气。将来谁还敢娶？”
“就是就是，女仵作，听着就瘆人。”
姜离忧权当没听见。她站在那里，看着张茂财被拖走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案子破了，冤屈洗清了，可她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裴铮走到她身边，低声说：“走吧。”
姜离忧抬起头，看着他。裴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去哪儿？”她问。
“你想留在云阳？”裴铮反问。
姜离忧愣了一下，没说话。
裴铮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答，便自己开口：“你爹的仵作手艺，你学了个七八成。这案子破了，你以后在县衙也待不住。那些闲言碎语，你也听见了。”
姜离忧苦笑了一下：“听见了。女仵作，晦气，没人敢娶。”
裴铮嘴角微微一扯，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我缺个跟班。验尸查案的那种。跟我进京，干不干？”
姜离忧愣住了。进京？跟大理寺的人进京？
裴铮见她不说话，又道：“不是白干。管吃管住，一个月二两银子。干好了，兴许能混个正式编制。”
姜离忧看着他，又看了看门外那些还在指指点点的百姓，再看看自己这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脑子里乱糟糟的，却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留在这云阳县，她这辈子就是个晦气的女仵作，被人戳脊梁骨。跟裴铮进京，兴许……兴许能换个活法。
她咬了咬牙，抬起头来：“干。”
裴铮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天一早，县衙门口等着。过时不候。”
姜离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
林县令凑过来，满脸堆笑：“姜姑娘，不不不，姜……那个，您跟裴大人认识？”
姜离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抬脚往外走。
走到门口，外头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道，看她的眼神复杂得很，有佩服的，有害怕的，也有鄙夷的。姜离忧目不斜视，大步走过去。
身后有人小声嘀咕：“拽什么拽，不就是个验尸的么。”
姜离忧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天快黑了，县城的街道上人渐渐少了。姜离忧回到那个破旧的仵作房，点上油灯，看着墙上挂着的她爹的验尸工具，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爹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丫头，干咱们这行的，别指望人待见。可死人不会说话，活人会。你要是能让死人开口说话，那就是积德。”
姜离忧把那把缺了口的裁纸刀放到桌上，又看了看脑子里那张还没用的“真相线索卡”，心里头乱得很。
明天，就要进京了。
京城是什么样子？大理寺又是什么地方？裴铮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要带她走？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往后，她姜离忧的活法，得自己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