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三天,姜离忧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裴铮骑马走在前面,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就闷头赶路。姜离忧掀开车帘往外看,路两边从田地变成了山岭,又从山岭变成了林子,天色渐渐暗下来,也不知道今晚要歇在哪儿。
正想着,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小个子骑手从岔路口冲出来,到裴铮跟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又尖又利:“大人!出事了!”
裴铮勒住马:“说。”
那小个子抬眼看了看后面的马车,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姜离忧竖起耳朵,增强后的听觉让她把那些话听得清清楚楚——“苏府……新婚夫妇失踪……鬼火……封锁现场……”
裴铮听完,眉头皱了起来,沉默了几息,一挥手:“带路。”
马车掉头拐上岔路,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停在一座大宅门前。姜离忧跳下马车,抬头一看,门匾上写着“苏府”两个字,漆都剥落了,看着有些年头。
门口站着几十个兵丁,举着火把,把四周照得通亮。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男人迎上来,冲裴铮拱了拱手:“裴大人,您可算来了。”
裴铮翻身下马:“怎么回事?”
那中年男人擦了擦汗,一脸愁容:“三天前,府上大少爷和新少奶奶洞房花烛,第二天一早丫鬟去请安,发现屋里没人,床上被褥都是凉的。起初以为是小两口贪玩出去了,可找了一天没找着,第二天晚上,后花园就开始冒鬼火,蓝汪汪的,吓得下人们都不敢靠近。今儿个第三天了,人还没找着,府里都传是被鬼抓走了……”
姜离忧站在裴铮身后,听着这些话,目光却落在苏府的大门上。那门里头黑漆漆的,像一张大嘴,等着人往里跳。
裴铮听完,沉声道:“带我去卧房看看。”
中年男人连忙点头,领着他们往里走。姜离忧跟上去,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挂着红绸的院子。院子里还贴着大红喜字,蜡烛早就灭了,一片冷清。
卧房的门开着,里头黑咕隆咚。裴铮接过一支火把,率先走进去。姜离忧跟在他身后,一进门,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房间不大,布置得挺喜庆,大红被褥,鸳鸯枕头,桌上还摆着没动的合卺酒。可床上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
姜离忧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褥——凉的,潮乎乎的,像是放了很久。她蹲下来看床底,什么都没有。又去翻衣柜,衣裳都在,整整齐齐挂着。
她直起身,目光在房间里慢慢扫过,突然,眼角余光瞥见床脚的地板上有个东西在反光。
她走过去,蹲下细看。是半块玉佩,断成两截,只剩下一半。她把那半块玉佩捡起来,凑到火把下看——玉佩是青玉的,温润细腻,上头雕着麒麟纹路,线条流畅,栩栩如生。
姜离忧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这麒麟……这纹路……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原身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出来——八岁那年,她爹被抄家之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她,说“丫头,这是咱家祖传的麒麟佩,你藏好,将来……”话没说完,官兵就冲进来了。她被人拉走的时候,那块玉佩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就是这样的麒麟。就是这样的纹路。
姜离忧死死盯着手里的半块玉佩,心跳得像擂鼓。
“发现什么了?”裴铮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姜离忧猛地回过神,把玉佩攥在手心里,转身看着他:“半块玉佩。应该是新郎或者新娘的东西。”
裴铮接过玉佩,对着火光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麒麟纹?这种纹路不常见,一般都是官宦人家才用。”
姜离忧心里一动,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把玉佩要回来,揣进怀里,继续在房间里搜寻。
就在这时,她眼前突然跳出那行熟悉的字:
【开启系统视界。】
视线里的世界瞬间变了样。房间里到处飘着丝丝缕缕的线——有灰的,有白的,有几根细细的红线,缠绕在床脚和桌角。可最引人注目的,是床铺正上方那一团乱麻似的线。
那是姻缘线。本该是鲜红色的,缠缠绵绵的,可这一团,全是焦黑的,像被火烧过,而且齐刷刷地断开了,断口处还在往外渗着黑气。
姜离忧盯着那团断线,看着那些焦黑的线头慢慢垂下来,像有生命一样,朝着一个方向缓缓蠕动——窗户的方向。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是后花园,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那些线头,一根一根,全都指向花园深处某个地方。
“大人,”姜离忧回头看着裴铮,“后花园里有什么?”
裴铮还没回答,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后花园有口枯井。”
姜离忧扭头看去。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月白长衫,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色白得有些吓人。他冲裴铮拱了拱手,声音温吞吞的:“在下吴青,是府上的客医。这两天府里闹鬼火,就是从那口井里冒出来的。”
裴铮盯着他:“你是大夫?”
吴青点点头:“略通医术,在府上住了半年了,给老太爷调理身子。”
姜离忧看着他,鼻子里突然闻到一股气味——药味。不是普通的中药味,而是混杂着各种药材的古怪气味。她仔细分辨,从那一堆气味里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成分。
迷魂草。
她爹教过她,迷魂草这东西,少量用能安神助眠,超量了就是迷药,能让人神志不清,任人摆布。
吴青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裴铮:“大人,这是在下配的驱邪药粉,洒在井口周围,能镇住那些鬼火。要不要现在就去试试?”
裴铮接过纸包,正要打开,姜离忧突然道:“慢着。”
她上前一步,从裴铮手里拿过纸包,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看着吴青:“吴大夫,你这药粉里,迷魂草放了多少?”
吴青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姑娘说笑了,迷魂草是安神的,在下只放了一点点,不碍事的。”
“一点点?”姜离忧盯着他,“我闻着,这分量足够放倒一头牛了。”
吴青的笑容僵在脸上。
裴铮的眼睛眯了起来,一挥手:“拿下!”
两个兵丁冲上来就要动手。吴青突然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灯笼往地上一摔,“嘭”的一声,火苗窜起老高。他转身就跑,三两步消失在黑暗中。
“追!”裴铮一挥手,十几个兵丁追了出去。
姜离忧没动。她站在窗边,看着后花园的方向。那些焦黑的线头还在蠕动,比刚才更快了,像一条条蛇,拼命朝花园深处钻。
“井在哪儿?”她问。
一个丫鬟战战兢兢地指了指:“那……那边,槐树后头。”
姜离忧翻窗出去,朝那棵老槐树跑去。裴铮紧跟其后。到了槐树边上,果然看见一口井,井口用青石砌成,长满了青苔。那些焦黑的线头,一根一根,全都钻进井里去了。
裴铮回头吩咐跟上来的兵丁:“追风,带人下去看看。”
一个精瘦的年轻人应了一声,领着几个兵丁往井里放绳子。他第一个下去,刚下到一半,井底突然“噗”的一声,喷出一团绿色的火焰,直冲上来。
“小心!”裴铮一把拉开姜离忧。
那团绿火喷到人身上,沾着就烧,几个兵丁惨叫着爬上来,脸上手上全是水泡,疼得满地打滚。追风从井里窜出来,衣裳烧了好几个洞,脸都熏黑了,连声咳嗽。
“大人,底下全是绿火,下不去!”
姜离忧盯着那口井,看着那些焦黑的线头还在往里钻,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人不在井里。那这些线,钻到哪儿去了?
她绕着井口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树干很粗,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根虬结,有一块地方的土明显翻动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钻出来。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块土。土是松的,一扒就掉。扒开一层浮土,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是条地道,斜着往下,不知道通向哪里。
就在这时,她眼前突然一黑,一根粗壮的黑线凭空出现,像条巨蟒,猛地缠住她的腰,把她往那个洞口里狠狠一拽。
姜离忧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人就栽了进去。耳边风声呼呼响,身体在斜坡上滚,撞得七荤八素。
迷糊中,她听见身后“噌”的一声刀鸣,然后是裴铮的闷哼,接着又是一阵滚落的声响。
不知滚了多久,终于停了。姜离忧趴在地上,浑身散了架似的疼,眼前一片漆黑。她摸索着爬起来,手碰到一个温热的东西——是个人。
“裴……裴大人?”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然后是裴铮那熟悉的冷淡声音:“嗯。”
姜离忧愣了愣:“您怎么也下来了?”
裴铮沉默了一息,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刀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