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行至江心,两岸的山已经看不见了,四周全是灰蒙蒙的水。
姜离忧站在船舷边吹了会儿风,正想回舱里歇着,一个小厮跑过来,说裴大人有请,在甲板上等她。
她心里咯噔一下。裴铮这趟回来脸色一直不好看,这会儿找她,八成没好事。
甲板上,裴铮坐在一张矮桌后头,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那张写着她生辰八字的黄纸就摊在桌上,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坐。”裴铮抬了抬下巴。
姜离忧在他对面坐下,眼睛盯着那张黄纸,心里七上八下。
裴铮给她倒了杯茶,推过来,自己却没喝。他靠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紧不慢地开口:“说说吧,为什么吴青的猎杀名单上,你排第一?”
姜离忧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稳当:“他那名单上的人,都是仵作吧?我爹验过多少尸体,得罪过多少人,他自己都数不清。吴青恨仵作,恨验尸的,我排第一有什么奇怪的?”
裴铮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姜离忧被看得心里发毛,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她放下茶杯,补了一句:“再说,他那名单也不一定准。疯子的话,能信?”
裴铮还是不说话。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姜离忧的余光突然瞥见一丝异样——裴铮的指尖,萦绕着一根线。那线灰白色的,又细又尖,像根刺,从他指尖钻出来,一直延伸到她身上,然后又转了个弯,没入船舱的方向。
【因果线:因怀疑而生,指向真相所在。】
姜离忧心里一紧。他不信她的话,他在试探。
正想着,船舱里突然传出一声尖叫,凄厉得像杀猪。
两人同时站起来。裴铮大步朝舱底走去,姜离忧紧跟其后。刚下到楼梯口,追风就迎面冲上来,脸色煞白:“大人,出事了!储粮舱里,王顺死了!”
“怎么死的?”
追风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发飘:“烧死的。可那舱里没火。”
裴铮眉头一皱,推开他往下走。储粮舱在最底层,门关着,外头围了一圈人,个个脸色发白,没人敢进去。裴铮一脚踹开门,一股焦臭味扑面而来,呛得姜离忧直咳嗽。
她捂着鼻子往里看,心里咯噔一下。
舱里堆着几十袋粮食,靠墙角的地方,一具尸体蜷缩在地上,浑身焦黑,姿势扭曲得像在挣扎。可诡异的是,周围的粮袋完好无损,连个火星子都没有。
姜离忧走近几步,蹲下来看那尸体。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杂役的粗布衣裳,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她伸手想翻动尸体,手刚碰到那焦黑的皮肤,系统突然跳出一行橙色的字:
【橙色预警:检测到“磷火引信”残留。】
【该物质为邪医门人专用,遇空气自燃,可在密闭空间引发人体自燃假象。】
姜离忧的手顿住了。磷火引信?吴青的同门?
她抬起头,看向裴铮:“这不是自燃。是有人动了手脚。”
裴铮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尸体周围的痕迹,沉声道:“能看出来怎么烧的吗?”
姜离忧指着尸体的手:“你看,他的手指头蜷曲得很厉害,说明死前剧烈挣扎过。如果是自燃,火焰是从内往外烧,肌肉会收缩,但不会挣扎成这样。他是被烧死的,火焰从外面来。”
她又看了看四周的粮袋:“这些粮食都没烧着,说明火不大,而且是直接烧在他身上的。应该是有人把某种引火的东西撒在他身上,然后……”
她说到一半,目光突然定住了。
尸体的右手,紧紧攥着,像握着什么东西。她掰开那只手,费了好大劲,从烧焦的指缝里勾出一小片东西——
是丝绸。烧得只剩一角,边缘焦黑,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深青色,上头绣着暗纹,像是什么图案的一部分。
姜离忧把这片丝绸举到眼前细看,越看心里越惊。这颜色,这质地,这暗纹的样式——她猛地扭头,看向裴铮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腰牌,是裴铮大理寺暗卫的身份凭证。腰牌下头,系着一根穗子,深青色的丝绸编的,和这片碎片的颜色一模一样。
裴铮也看见了。他的眼神微微一凝,却没说话。
姜离忧把那片丝绸递给他:“大人,这东西……”
裴铮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脸色沉了下来。他把那片丝绸攥在手心里,沉默了几息,突然开口:“追风。”
追风应声上前。
“封锁全船。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出入。让所有人到甲板上集合,一个一个查。”
追风愣了愣,看了看姜离忧,又看了看裴铮手里的丝绸碎片,没敢多问,领命去了。
姜离忧站在原地,看着裴铮的背影,心里头翻江倒海。那片丝绸是裴铮腰牌穗子上的?不对,穗子还在,完好无损。那是别人的?可谁会用和他一模一样的穗子?
裴铮突然回过头来,看着她:“你方才说,吴青的猎杀名单上,仵作排第一?”
姜离忧点点头。
裴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淡淡道:“那从现在起,你跟着我,寸步不离。”
姜离忧愣了愣:“啊?”
裴铮已经往外走了:“凶手可能还在船上。你是仵作,下一个目标说不定就是你。”
姜离忧愣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一团。他这是在保护她?还是在监视她?
她低头看了看那具焦尸,又看了看自己刚才掰开尸体的手。手上沾了些黑色的灰烬,她搓了搓,搓不掉。
【检测到关键线索:磷火引信残留。使用“真相线索卡”可追溯来源。】
姜离忧想起那张一直没用的线索卡。她默念了一句“使用”,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突然闪过一幅画面——
画面里,一个穿着灰衣的人影,蹲在这间舱室里,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往什么东西上倒。倒完之后,那人影站起来,转身,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模样。可那人的腰间,垂着一根深青色的穗子,一晃一晃的。
姜离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追出舱室,上了甲板。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船上的杂役、护卫、厨子、丫鬟,二三十个,站成几排,一个个脸色发白,交头接耳。追风带着人在一个一个搜身,搜过的站到另一边。
裴铮站在船舷边,背对着人群,看着江水发呆。
姜离忧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大人,我刚才又想了想,那磷火引信……”
“回去再说。”裴铮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有人盯着。”
姜离忧一愣,余光往人群里扫了一圈。几十个人,有低头的,有东张西望的,有交头接耳的,看不出谁在盯。
裴铮转过身,面对着人群,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搜完了吗?”
追风跑过来,摇摇头:“大人,都搜过了,没什么可疑的。”
裴铮点点头,挥了挥手:“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别乱跑。”
人群渐渐散了。姜离忧站在裴铮身边,看着那些人下舱的下舱,回屋的回屋,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回头看了眼江面。江水茫茫,看不见岸。这船在江心,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凶手就算在船上,也跑不掉。
可凶手要是根本不想跑呢?
她正想着,一个老妇人的身影从船舱里出来,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桶水,慢慢朝船尾走去。姜离忧多看了一眼——那是船上的粗使婆子,姓刘,大家都叫她刘婆,五十多岁了,专门负责打扫舱房。
刘婆走到船尾,把水桶放下,拿起抹布开始擦甲板。动作慢吞吞的,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的。
姜离忧收回目光,正要回舱,余光突然瞥见刘婆的腰间有什么东西一晃。
她猛地转头去看,刘婆已经直起身,往船尾的杂物间走去,背影佝偻,普普通通。
可刚才那一下,她分明看见——那老妇人弯腰的时候,腰里露出一截带子,深青色的。
和裴铮穗子一模一样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