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忧站在船尾，盯着刘婆的背影看了好几息。
那老妇人佝偻着腰，慢吞吞地擦甲板，一举一动都透着股子笨拙。可刚才那一晃，姜离忧看得真真切切——她腰里掖着的那截带子，深青色，编得挺精致，不像是粗使婆子该有的东西。
她正想跟上去看看，裴铮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别打草惊蛇。”
姜离忧吓了一跳，扭头一看，裴铮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目光也落在刘婆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也看见了？”姜离忧压低声音。
裴铮没答，只道：“先验尸。”
姜离忧点点头，跟着他又下到舱底。
储粮舱里的臭味更浓了，焦糊味混着粮食的霉味，熏得人脑仁疼。那具焦尸还蜷在墙角，没人敢动。姜离忧蹲下来，从包袱里取出她爹留下的那套验尸工具，又想了想，从系统空间里把那套顶级手术刀也取了出来。
两套刀摆在地上，一套旧得刀刃都卷了，一套新的闪着寒光。她拿起那把最薄的手术刀，开始清理尸体表面的焦壳。
这是个细致活。焦尸的表皮一碰就碎，得一点点剥离，露出底下的组织。姜离忧干了大半个时辰，额头冒出一层细汗，才勉强把尸体背部的焦壳清理干净。
可清理完之后，她愣住了。
尸体的背部，皮肤烧得最厉害，可那些烧伤的痕迹，乱七八糟的，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没有挣扎伤，没有捆绑痕，连起火点都找不着——这不像普通的烧死，倒像是整个人从里到外烧起来的。
姜离忧咬着嘴唇，盯着那具尸体，脑子飞快地转。常规验尸走不通，那就只能……
她心一横，默念了一句：“使用因果图谱回溯功能。”
【检测到宿主请求开启回溯功能。当前积分：120点。回溯30秒需消耗50点，是否确认？】
确认。
【回溯开启。】
姜离忧眼前一黑，紧接着，一幅画面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还是这间储粮舱，但时间是昨晚。舱门开着，外头透进来一点昏黄的灯光。一个人影站在角落里，背对着画面，看不清脸。
那人穿着深青色的劲装，束腰，扎袖，脚上是薄底快靴——标准的制式打扮，和大理寺暗卫穿的一模一样。
人影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往地上躺着的人身上倒。躺着的人正是王顺，一动不动，像是昏过去了。液体淋在他背上，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然后，那人擦亮火折子，往王顺背上一按。
“轰”的一声，蓝绿色的火苗瞬间窜起来，王顺猛地惊醒，惨叫挣扎，可那人死死按着他，不让他动弹。火越烧越大，王顺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彻底不动了。
那人站起来，看着燃烧的尸体，顿了几息，然后转身——
脸还是看不清，被阴影遮得严严实实。可那人转身的瞬间，腰间有什么东西一晃，深青色的穗子，系在一块腰牌上。
画面到此为止。
姜离忧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刚才那画面太真实了，烧焦的臭味、王顺的惨叫、蓝绿色的鬼火，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
裴铮一直站在旁边，见她睁眼，眉头微微一皱：“发现了什么？”
姜离忧平复了一下呼吸，指着尸体的背部：“大人你看，这些烧伤的中心点，分布得很均匀，像梅花一样。这是纵火的老手才能烧出来的——先淋药，再点火，火从中心往外烧，才会留下这种痕迹。”
裴铮蹲下来细看，脸色沉了下来。
姜离忧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凶手穿着大理寺的制式劲装，腰里挂着和你一样的穗子。”
裴铮的眼神微微一凝，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
他走到舱门口，吩咐追风：“把船上所有人集中到甲板上，一个一个问昨晚的行踪。问细一点，什么时候在哪儿，谁作证，全记下来。”
追风领命去了。
姜离忧收拾好刀具，跟着裴铮上甲板。甲板上又站满了人，这次没人敢交头接耳，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追风带着人挨个问话，问完的站到另一边。姜离忧站在裴铮身边，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舵手老吴。四十来岁，精瘦，皮肤晒得黝黑，是船上的老人了。他站在人群最后排，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姜离忧盯着他的手，突然开口：“老吴，你的手能伸出来看看吗？”
老吴浑身一震，抬起头来，脸上挤出一点笑：“姜姑娘，您这是……”
“伸出来。”
老吴磨磨蹭蹭地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两只手，又黑又糙，指甲缝里全是泥。姜离忧走近几步，盯着他的左手看——袖口那一片，在阳光下泛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银光。
磷粉。
老吴顺着她的目光一看，脸色刷地白了。他把手往袖子里缩，裴铮已经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举起来。
“这是什么？”裴铮指着袖口那些细碎的反光点。
老吴嘴唇哆嗦：“这……这是……小的也不知道，可能是白天搬货蹭的……”
“搬什么货能蹭上磷粉？”姜离忧盯着他的眼睛，“这玩意儿遇空气就着，你搬货的时候怎么没把自己点了？”
老吴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裴铮把他的手一甩，冷冷道：“昨晚子时到丑时，你在哪儿？”
老吴张了张嘴，眼珠子乱转：“小的……小的在舱里睡觉。”
“谁能作证？”
“没……没人，小的一个人睡。”
裴铮看了追风一眼。追风上前一步，把老吴从地上拎起来，往旁边一推：“老实待着！”
老吴被推得踉跄两步，靠着船舷站稳了。他低着头，浑身哆嗦，可姜离忧盯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怕了。怕得不正常。可那种怕，不像心虚，倒像……
老吴突然抬起头来，咧嘴一笑。
那笑容诡异得很，扭曲、疯狂，眼睛亮得吓人。姜离忧心里警铃大作，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老吴“嘿嘿”笑出声来，声音又尖又厉，像夜猫子叫。
“你们抓我？”他嘿嘿笑着，“抓我有啥用？我啥都不知道。我啥都不是。”
裴铮眉头一皱，往前一步。老吴突然往后一仰，半个身子探出船舷，眼看就要往江里跳。追风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拽回来，狠狠按在甲板上。
老吴被按得脸贴地，还在笑，笑得浑身发抖。
姜离忧盯着他，突然看见——他头顶冒出一根线。那线原本是断的，灰白色，死气沉沉地耷拉着。可就在他笑的这一瞬间，那根线猛地变粗，变黑，像泼了墨一样，黑得发亮，黑得恶心。
那根黑线无限延长，从老吴头顶伸出来，像条蛇一样在人群上空游走，绕过这个，绕过那个，最后——
钻进一个站在舱门口的人身上。
姜离忧猛地转头看去。
刘婆。那个佝偻着腰的老妇人，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正站在舱门口，呆呆地看着这边。她的脸上全是惊愕，嘴微微张着，和周围看热闹的人没什么两样。
可那根黑线，从老吴头顶钻出来，在她身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又钻回老吴身体里。
两人之间，连成了一条粗壮的、恶臭的孽缘线。
姜离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盯着刘婆，刘婆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和她对视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刘婆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姜离忧熟悉的东西——
冷漠，清醒，像在看一只蚂蚁。
然后那丝眼神消失了，刘婆又变回那个惶恐的老妇人，低下头，往人群里缩了缩。
姜离忧的手攥紧了。她走到裴铮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凶手不止一个。老吴是动手的，真正的主使，是那个刘婆。”
裴铮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刘婆身上。那老妇人缩在人群最后排，佝偻着背，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知道了。”
姜离忧看着那条连接两人的黑线，心里头翻江倒海。刘婆是谁？她为什么要杀王顺？为什么要栽赃大理寺？
还有，她腰里那截深青色的穗子，到底是从哪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