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之后,姜离忧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接下来的日子,便一天一天慢悠悠地过下去。
姜离忧从来没觉得日子可以过得这么慢,又这么快。
前三个月是最难熬的。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床边干呕,呕得眼泪都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攥着,却什么都吐不出来。裴铮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替她受这份罪。他把医馆里那些医书翻了个遍,又跑去镇上几个有经验的老婆婆家里请教,回来就变着法子给她熬汤煮粥。
“想吃什么?”他每天要问好几遍,问的时候眼睛紧紧盯着她,好像她嘴里能说出什么仙丹妙药似的,“酸的?辣的?酸的能开胃,辣的能发汗,我给你做。”
姜离忧摇摇头,什么都不想吃,闻见油腥味就想吐。可裴铮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今天熬小米粥,明天炖鸡汤,后天包小馄饨,变着花样做。她吃不下,他就哄着,一口一口喂,像喂一只挑食的猫。
“再吃一口,就一口。”他端着碗,勺子凑到她嘴边,眼里满是期待。
姜离忧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从前在大理寺审犯人时能把人吓得腿软,现在却全是心疼和紧张,眉头拧成个疙瘩。她忍不住笑了,张嘴吃了一口。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眉眼都舒展开来。
第四个月,孕吐终于消失了。
姜离忧的胃口像开了闸的洪水,什么都想吃,什么都觉得香。早上要吃两碗粥,中午要吃三大碗饭,晚上还要加餐。有时候半夜醒了,肚子咕咕叫,裴铮就爬起来给她煮碗面,卧个荷包蛋,看着她呼噜呼噜吃完,自己才心满意足地躺回去。
裴铮乐得合不拢嘴,每天天不亮就去镇上买菜,挑最新鲜的,捡最嫩的,变着花样做。红烧肉、糖醋鱼、炖排骨、炒时蔬,轮着来。他的厨艺蹭蹭往上涨,从前连盐都放不准,现在闭着眼都能颠勺。连镇长都跑来打听,问他是不是偷偷拜了镇东头那个老师傅为师。
姜离忧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高大的个子围着条碎花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正专注地翻着锅里的菜。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把那张冷硬的脸也照得柔和了几分。她心里头暖得发烫,像是有一团火在慢慢烧。
这人以前是大理寺少卿,杀过人,破过案,审过无数穷凶极恶的犯人。现在却围着围裙给她做饭,还做得津津有味,好像这辈子最大的志向就是把她喂胖。
“裴铮,”她喊他。
他回头:“怎么了?是不是油烟呛着了?我开窗。”说着就要去开窗。
姜离忧笑了:“没什么,就想叫你一声。”
裴铮愣了一下,也笑了,走过来,弯下腰,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他的嘴唇有点干,但很暖。姜离忧闭上眼睛,心里头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些。
第五个月的一个晚上,姜离忧刚躺下,迷迷糊糊正要睡着,突然感觉肚子里轻轻一动。
她愣了一下,睁开眼睛,盯着帐子顶,以为是错觉。可没过一会儿,又是一动,像小鱼吐了个泡泡,轻轻的,软软的,又像蝴蝶在里头扑棱了一下翅膀。
“裴铮!”她喊起来,声音都有点抖。
裴铮正在外头收拾碗筷,听见她喊,扔下手里的东西就跑进来,门槛差点绊他一跤:“怎么了?不舒服?肚子疼?”
姜离忧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裴铮的手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那只手又大又热,却小心翼翼地悬着,不敢用力。
“等一会儿。”姜离忧轻声说。
裴铮屏住呼吸,眼睛盯着她的肚子,像盯着什么了不得的宝物。
突然,肚子里轻轻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踢了一下,正踢在他掌心里。
裴铮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姜离忧的肚子,眼眶慢慢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他……他动了?”
姜离忧点点头,笑了。
裴铮蹲下来,把脸贴在她肚子上,声音轻轻的,像怕吓着里头那个小家伙:“儿子,再踢一下,让爹感受感受。”
肚子里果然又动了一下,这回像是伸了个懒腰,慢悠悠的,然后又动了一下,像是踢蹬着小腿。
裴铮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姜离忧,那眼神,姜离忧这辈子都忘不了——又傻,又激动,又幸福,像是捡到了全天下最珍贵的宝贝。
“离忧,”他说,声音发颤,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们的儿子会动了。”
姜离忧摸着他的头,手指穿过他的头发,笑了:“万一是女儿呢?”
裴铮摇头,斩钉截铁:“女儿也行。反正都是我的宝贝。儿子我就教他读书练武,女儿我就把她宠上天,谁也别想欺负她。”
姜离忧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第六个月,姜离忧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鼓鼓的像扣了个小锅,走路都得扶着腰,一步一步慢慢挪。裴铮寸步不离地跟着,生怕她摔着碰着。她一起身,他就赶紧过来扶;她走两步,他就紧张兮兮地盯着她的脚底下;她坐下,他就在旁边守着,随时准备递茶递水。
晚上睡觉前,裴铮总要给她读几页话本。什么《西游记》《水浒传》,还有从镇上借来的民间故事,《白蛇传》《梁祝》,什么都读。他读得很认真,抑扬顿挫的,像在给孩子上课,读到孙悟空打妖怪的时候还比划两下。
姜离忧靠在床头,肚子微微隆起,一只手抚着肚子,看着他,忍不住笑:“你这是胎教吗?”
裴铮认真道:“当然,我儿子必须从小听故事长大,以后聪明伶俐,读书识字快人一步。”
“万一是女儿呢?”
“女儿更要听。以后聪明,读书识字,吟诗作对,才不会被那些油嘴滑舌的臭小子骗。再说了,以后咱们女儿要是考女状元,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姜离忧笑得肚子都疼了,肚子里的小家伙也跟着动了几下,好像在附和他爹的话。
窗外,月光照进来,白花花的,照在两人身上。窗边挂着的那根红线,在月光下微微发光,缠绕得紧紧的。中间那根粉色的小线,已经粗了不少,亮了不少,缠绕在红线周围,像一根小小的尾巴,又像一棵刚发芽的小苗,依偎着大树。
裴铮读完一个故事,放下书,凑过来,把耳朵贴在姜离忧肚子上。
“儿子,睡了吗?”
肚子里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踢在他脸颊上。
裴铮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轻轻拍了拍肚子,柔声道:“乖,睡吧。爹也睡了。明天爹给你读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他躺下来,把姜离忧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姜离忧的头发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她身上暖暖的气息,让他心里安定得不得了。
姜离忧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歌。肚子里的小生命也安静下来,乖乖地睡了,偶尔轻轻动一下,像在梦里伸懒腰。
她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
这样的日子,真好。
窗外,月光静静地流泻着,照在屋檐上,照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再过几个月,石榴就该熟了。再过几个月,孩子也该生了。
姜离忧迷迷糊糊地想着,慢慢沉入了梦乡。梦里,她看见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穿着虎头鞋,戴着虎头帽,咧着嘴朝她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