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月,姜离忧的肚子已经大得像扣了个锅,走起路来一手扶着腰,一手托着肚子,一步一步慢慢挪。裴铮每天去私塾前都要叮嘱三遍“别累着”“别蹲着”“有事让人来叫我”,她每次都笑着应了,转头就忘。
这天早上,裴铮刚走,姜离忧正在医馆里整理药材。当归、黄芪、党参,一样一样分门别类放好,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苦香。她一边分拣一边哼着小调,手底下麻利得很——虽然肚子大了,但干活还是不耽误。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镇长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白得吓人,帽子都跑歪了,额头上全是汗。
“姜大夫,不好了!出大事了!”
姜离忧放下手里的药材,扶着柜台站起来,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你慢慢说。”
镇长喘着粗气,手扶着门框,话都说不利索:“王木匠家……李裁缝家……还有镇东头的老陈家……好几口人全倒了!又吐又拉,发着高烧,烧得人都迷糊了!镇上的郎中去看过了,也说不出是什么病,开的药一点用都没有!”
姜离忧心里一紧。瘟疫?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那些年在系统里看过的医案,那些关于瘟疫的记载,一页一页翻过去。症状相似的有好几种,但没亲眼看见病人,她不敢妄下判断。
“带我去看看。”她扶着腰站起来,往外走。
镇长赶紧拦住她,急得直摆手:“姜大夫,您这身子……都七个月了,可不能去啊!万一传染上,我怎么跟裴先生交代?”
姜离忧看了他一眼,没停步:“我是大夫。”
镇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木匠家门口挤满了人,都在探头探脑往里看,却没一个敢进去。姜离忧拨开人群,走进去,一股酸腐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躺着三个人——王木匠、他媳妇、还有他们六岁的儿子。三个人都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床边的盆里全是呕吐物,地上还有没来得及收拾的污秽。
王木匠的媳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姜离忧,眼泪就下来了:“姜大夫……救救我家柱子……他才六岁啊……”
姜离忧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别怕,我看看。”
她翻开三人的眼皮看了看,眼白泛黄;又掰开嘴看了看舌苔,舌红苔黄厚腻;再搭脉,脉象洪数。心里越来越沉。她又问了镇长几句,得知最早发病的是老陈家,三天前就开始吐,然后是王木匠家,昨天夜里突然倒下的。
从老陈家出来,姜离忧又去了李裁缝家,情况都一样。高热、呕吐、腹泻,发病急,传染快。李裁缝的媳妇怀着五个月的身孕,脸色蜡黄地躺在床上,看见姜离忧,眼泪汪汪地抓着她的手不放。
“姜大夫,我这孩子……孩子还能保住吗?”
姜离忧心里一酸,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能。我保证。”
走出李裁缝家,镇长和镇上的郎中迎上来。郎中姓孙,六十多岁了,在这镇上行医四十年,什么病没见过?可这回,他也愁眉苦脸,一筹莫展。
“姜大夫,老朽行医这么多年,真没见过这种病。伤寒、痢疾、时疫,都对不上。药方试了三个,一点用都没有,退烧的药吃了不退,止泻的药吃了照拉。”他叹口气,摇着头,“这要是继续传下去,咱们镇可就完了。”
镇长的脸更白了:“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们死吧?孙郎中,您再想想办法!”
孙郎中摇摇头,一脸无奈。
“我来试试。”
姜离忧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看着她。
镇长愣了愣:“姜大夫,您……”
姜离忧点点头,没多说,转身往医馆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对镇长说:“把那几户人家隔离开,别让人进出。接触过病人的,也先别出门,观察几天。吃的用的单独放,碗筷用开水煮过。”
镇长连连点头,转身就去安排。
姜离忧刚走到医馆门口,就看见裴铮站在那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脸色沉沉的,眉头拧着,站在那儿像一棵松。看见她,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扶住她,手有点抖。
“离忧。”他只喊了她一声,没再说别的。
姜离忧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忧,还有一点点……委屈?她知道他担心什么。他怕她不顾自己,怕她累着,怕她和孩子有个闪失。可她也有她的坚持。
“我知道你担心。”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他下巴上的胡茬有点扎手,早上出门前才刮过的,这会儿又冒出来了,“可我是大夫。镇上那么多病人,我不能不管。”
裴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有心疼,有无奈,最后全化成一声叹息。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有点凉,他攥紧了,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我陪你。”他说。
姜离忧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姜离忧几乎没合眼。
医馆成了临时的药房和诊室,裴铮把私塾的课停了,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她开方子,他抓药;她配药,他熬药;她去病人家看诊,他扶着,跟着,护着。镇长派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帮忙送药,他们站在医馆门口,戴着厚厚的手巾蒙住口鼻,接了药就跑。
姜离忧翻遍了父亲留下的手札。那些发黄的纸页,有些已经脆得碰都不敢碰,上头是父亲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他一辈子行医的经验。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眼睛熬得通红,腰酸得直不起来,却不肯停。
她又拼命回忆系统时代曾经看过的那些医案。那时候她还是个医学生,泡在图书馆里,什么书都看。那些关于瘟疫的记载,一页一页,一行一行,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翻过去。明代的,清代的,民国的,症状、治法、方药,飞快地闪过。
终于,在一个角落,她找到了一篇关于“时疫”的记载。
症状一模一样。发病急,高热,呕吐,腹泻,传染快。记载上说,这种病多发于夏秋之交,湿热交蒸,秽浊之气上冲,治当清热化湿,辟秽解毒。
姜离忧捧着那页发黄的纸,手都在抖。
她按照手札里的方子,结合自己的判断,加减了几味药,配出一个新方子。黄连清热,苍术燥湿,藿香化浊,厚朴行气,再加一味甘草调和。她斟酌了又斟酌,改了又改,最后把方子交给孙郎中。
“先试试这个。”她说,“熬好了给病人灌下去,一天三次。”
孙郎中接过方子,看了又看,眉头皱着,将信将疑。这方子跟他平时用的不太一样,有几味药他都不敢这么用。可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他咬咬牙,点了点头。
一天后,王木匠家的烧退了。
两天后,李裁缝家的能下床了,他媳妇的胎也稳住了。
三天后,所有病人都开始好转,呕吐止住了,腹泻减轻了,烧全退了。
消息传开,全镇的人都疯了。他们涌到医馆门口,跪了一地,有人哭,有人喊,有人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姜大夫是活菩萨啊!”
“救了咱们全家的命!”
“姜大夫,您就是咱们镇上的恩人!”
姜离忧扶着腰出来,站在医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眼眶有些发酸。她看见王木匠一家三口,柱子的脸洗得干干净净,冲她咧嘴笑;看见李裁缝和他媳妇,他媳妇的肚子也微微隆着,站在人群里朝她挥手;看见老陈家的老两口,颤颤巍巍地站着,老泪纵横。
她摆摆手,让大家都起来,声音有点哑:“我也是这镇上的人,应该的。都起来吧,回去好好养着,别受了凉。”
镇长带头磕了三个头,脑门都磕红了。他站起来,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姜大夫,您救了咱们全镇的命啊!往后您有什么事,一句话,咱们全镇人给您赴汤蹈火!”
姜离忧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她累极了,浑身像散了架,肚子也有点发紧。裴铮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扶住她,脸色都变了。
“回去休息。”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姜离忧点点头,靠在他身上,让他扶着往回走。身后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们,那些眼睛里全是感激和敬重。
那天晚上,姜离忧累得瘫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裴铮打了一盆热水,给她擦脸,擦手,又给她按摩浮肿的脚。他的动作很轻,一下一下,柔柔的,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她的脚肿得厉害,一按一个坑,他心疼得眉头拧成疙瘩。
“你呀,”他看着她,眼里全是心疼,“总是这样,一忙起来就不要命。”
姜离忧笑了,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弯着嘴角。她看着他,这张冷硬的脸,此刻在烛光下柔和得不像话。他的眼睛里有心疼,有后怕,还有一点点无奈。
“这不就是你爱的我吗?”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说梦话。
裴铮愣了愣,手上的动作停了。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他的嘴唇有点干,但很暖。
“对,”他说,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就是这样才爱的。爱你的心善,爱你的担当,爱你……什么都爱。”
姜离忧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她太累了,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可心里头暖得像有一团火在烧。
窗外,月光照进来,白花花的,照在两人身上。窗边挂着的那根红线,在月光下微微发光,缠得更紧了些,像两棵缠在一起的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中间那根粉色的小线也跟着晃了晃,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轻轻呼吸。
裴铮给她盖好被子,自己却没躺下。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看着月光在她脸上投下的阴影。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肚子上,感受着里头那个小生命轻微的动静。
“谢谢你。”他轻声说,不知是跟她说,还是跟肚子里那个小家伙说,“谢谢你们都好好的。”
肚子里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裴铮笑了,眼眶有点发酸。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轻轻躺下来,从身后把她揽进怀里。她身上有淡淡的药香,混着她自己的气息,让他心里安定得不得了。
窗外,月光静静地流泻着,照在屋檐上,照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再过两个月,孩子就该生了。
裴铮闭上眼睛,下巴抵在她发顶,慢慢沉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