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个月的一个深夜，姜离忧被一阵剧痛惊醒。
那疼痛来得毫无预兆，像一只大手猛地攥住她的肚子，狠狠拧了一把。她猛地抓住床沿，指甲扣进木头里，咬着牙，没让自己喊出声。可呼吸还是漏了一拍，身子也绷紧了。
裴铮还是醒了。他睡觉轻，自从她肚子大了，他更是睡不踏实，一点风吹草动就能醒。
“离忧？”他坐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向她，就看见她满头大汗，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咬出印子来了。他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了？是不是……”
姜离忧点点头，疼得说不出话。又一波疼痛涌上来，她闭上眼睛，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砸在枕头上。
裴铮的脸也白了。他跳下床，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冲出去。姜离忧听见他在院子里喊人的声音，嗓子都喊破了，完全不是平时那个沉稳的裴铮。
很快，稳婆和郎中就被他从被窝里拽来了。稳婆姓周，六十多岁了，在这镇上接生了三十年，经验老到。郎中还是孙郎中，自从上次瘟疫之后，他对姜离忧佩服得五体投地，一听说她发动了，披上衣服就跑过来。
两人都是跑着来的，气喘吁吁，额头上还有汗。
“老爷别急，老身进去看看。”周稳婆安抚了裴铮一句，转身进了产房。
裴铮想跟进去，可周稳婆把他挡在门外，说什么“男人不能进产房，不吉利”。裴铮急得在门口转圈，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光着脚站在地上，脚底冰凉，可他感觉不到。
屋里传来姜离忧的闷哼声。她咬着牙，不想喊出声，怕他担心。可那声音还是从门缝里钻出来，压低的，隐忍的，像刀子一样扎在裴铮心上。
“离忧！”他隔着门喊，声音发颤，“我在这儿！我陪着你！”
屋里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姜离忧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喘息：“我没事……你别怕……在外头等着……”
裴铮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没事？怎么会没事？她疼成那样，还说没事？
周稳婆和孙郎中的身影在门里晃来晃去，水盆端进去一盆又一盆，血水端出来一盆又一盆。裴铮不敢看那些血水，可又忍不住要看，每看一眼，心就往下沉一分。那血水是红的，红得刺眼，红得他心里发慌。
他想起当年在大理寺，见过多少血腥的场面，死人堆里爬出来都不带眨眼的。可现在，看着那一盆盆血水，他的手却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怎么还没好？”他抓着孙郎中问，声音都变了调，“都这么久了！”
孙郎中刚从屋里出来，擦了擦额头的汗：“老爷别急，女人生孩子就是这样，快的几个时辰，慢的一天一夜都有。夫人身子骨好，应该不会太久。”
一天一夜？
裴铮的脸更白了。他松开孙郎中，继续在门口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脚底都磨破了，可他停不下来。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各种可怕的念头。那些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撕咬着他。
他想起父亲说过，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差点没挺过来。他想起在大理寺看过那些卷宗，有多少女人是死在产床上的。他越想越怕，怕得浑身发冷。
屋里突然传来姜离忧一声惨叫，那声音撕心裂肺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接着是周稳婆的喊声：“用力！夫人，再用力！看见头了！”
裴铮腿一软，直直跪在门外。他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求菩萨，求老天爷，求所有能求的神仙，保佑姜离忧平安。他不知道该求谁，就把知道的都求了一遍，求完又求，反反复复。
他不知道跪了多久，只知道膝盖都跪麻了，从疼到麻，从麻到失去知觉。可他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屋里的她就会出什么事。
突然，一声响亮的啼哭从屋里传出来。
“哇——”
那哭声又脆又响，像一把小锤子，狠狠敲在裴铮心上。
裴铮愣住了。他跪在地上，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听着那哭声，像听天籁，听着听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门开了，周稳婆抱着一个襁褓出来，满脸堆笑，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是位小少爷！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裴铮一把抢过那襁褓，低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像只小猴子。闭着眼睛，嘴一张一合地哭着，哭声又响又亮，中气十足。小拳头攥着，伸在襁褓外面，指甲小小的，透明得像贝壳。
裴铮只看了一眼，就把孩子塞回周稳婆怀里，踉跄着冲进产房。
屋里一股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烛光摇摇晃晃的，照得满屋都是影子。姜离忧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一缕一缕的。可她看见他进来，还是笑了。
裴铮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可握着他的时候，还是那么用力，像怕他会跑掉似的。
“离忧……”他喊她，声音发颤，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姜离忧看着他，轻声道：“看见了？儿子。”
裴铮点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哗哗地往下流。他把脸埋在她手心里，肩膀抖动着，哭得像个孩子。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他顾不上擦。
“谢谢你，”他说，声音闷闷的，从她掌心里传出来，“离忧，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他说了一百遍，一千遍，像是这辈子说过的所有的“谢谢”加起来，都不足以表达他心里头的感激。
姜离忧摸着他的头，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轻轻的。她低头看着他，这个在别人面前永远冷硬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流下来了。
周稳婆抱着孩子走过来，把襁褓轻轻放在姜离忧身边。那小家伙已经不哭了，闭着眼睛，小嘴一动一动的，像在梦里吃奶。偶尔咂吧一下嘴，发出小小的声音。
姜离忧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软软的，嫩嫩的，像刚出炉的豆腐，又像最嫩的鸡蛋羹。她的指尖碰上去，那温度顺着手指一直传到心里。
裴铮抬起头，也看着那孩子。他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手指悬在半空，抖得厉害。他看着那张小脸，傻傻地笑，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姜离忧笑了，抓着他的手，按在孩子脸上。
“摸吧，”她说，声音轻轻的，却满是笑意，“你儿子。”
裴铮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张小脸。软的，嫩的，热乎乎的。那小家伙被碰了一下，小眉头皱了皱，嘴又咂吧两下，然后继续睡。
裴铮吓得赶紧缩回手，像怕把他碰坏了。他看着那孩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傻傻地笑起来。
“我儿子，”他喃喃道，声音又轻又柔，像怕惊醒什么，“我有儿子了。”
姜离忧看着他那个傻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一笑，肚子就疼，可她还是想笑。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傻得可爱，傻得让她心里头发烫。
周稳婆和孙郎中对视一眼，都笑了。孙郎中轻手轻脚地收拾着东西，周稳婆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两人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姜离忧靠在床头，裴铮坐在床边，那小家伙躺在两人中间。三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孩子，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像有人用毛笔轻轻刷了一层淡墨，又刷了一层淡淡的白。几颗星星还挂在天上，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那根缠在一起的红线，就挂在窗边，在晨光中微微发光。三根线缠得紧紧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三棵依偎着的树，又像三股拧在一起的绳。中间那根曾经是粉色的小线，如今已经变成了红色，和那两根大红线一模一样，缠绕在一起，像一家三口，紧紧依偎着。
晨光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那张小脸上。那小家伙的眉头舒展着，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张着，嘴角好像还挂着一丝笑。
裴铮低下头，在那张小脸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又抬起头，在姜离忧额头上印下一吻。
“辛苦了。”他说，声音轻轻的。
姜离忧摇摇头，笑了。她看着那孩子，又看着裴铮，心里头满得装不下。
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