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念满月这天,清溪镇张灯结彩。
天还没亮,镇长就带着人忙活起来。他在裴家门口挂上两盏大红灯笼,灯笼穗子迎风飘,喜气洋洋。院子里摆上八张八仙桌,不够,又去隔壁借了四张,排得满满当当。灶台在院子角落架起来,杀鸡宰鱼,洗菜切肉,几个婆娘围着围裙忙得团团转,锅碗瓢盆叮当响,比过年还热闹。
姜离忧抱着儿子坐在屋里,听着外头的喧哗声,忍不住笑。
“至于吗?”她低头看着怀里睡得正香的裴念,又抬头看正在给她倒茶的裴铮,“就满个月,搞得像娶媳妇似的。”
裴铮把热茶递到她手里,认真道:“至于。我儿子满月,必须大办。以后每年生日都得大办,十八岁成年更要大办,娶媳妇……”
姜离忧赶紧打断他:“行了行了,念儿才一个月,你就想到娶媳妇了?”
裴铮在她旁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小脸,那嫩呼呼的触感让他心里头发软:“那是。我得提前打算,看看谁家有好姑娘,先定下来。”
姜离忧看着他那个得意的样子,笑得肚子都疼了:“你也不怕追风听见?人家小晚肚子里那个还没生呢,你就惦记上了?”
裴铮挑眉:“追风那个,万一生个儿子呢?咱念儿可不能娶个小子。”
姜离忧笑得直不起腰,怀里的裴念被吵醒了,睁开眼看了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闭上眼睛睡了。
“你看,”裴铮指着儿子,一脸骄傲,“我儿子多好,不哭不闹,将来肯定是个沉稳的。”
姜离忧憋着笑:“是是是,像你,沉稳。”
裴铮听出她话里的揶揄,也不恼,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外头传来一阵喧哗,镇长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又高又亮:“裴先生!姜大夫!京城的贺礼到了!”
姜离忧一愣,和裴铮对视一眼,抱着儿子起身往外走。
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穿着锦袍的汉子抬着箱子进来,领头那个姜离忧认识,还是上次那个,还是那身打扮,腰里挎着刀,腰板挺得笔直。他一看见姜离忧,立刻单膝跪下,抱拳道:“属下叩见夫人!奉陛下之命,给小少爷送满月礼!”
围观的镇民倒抽一口凉气,窃窃私语起来。姜离忧赶紧扶他起来:“快起来快起来,说了多少次,别这样。”
那汉子站起来,咧嘴一笑,一挥手,几个随从打开箱子。
金锁、银镯、玉如意,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还有一套婴儿衣裳,用的料子比上次送的还精细,摸上去滑不留手,像是云彩做的。衣裳上头绣着五福捧寿的图案,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宫里头的绣娘手艺。
围观的人眼睛都直了。镇长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那汉子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陛下的亲笔信。”
姜离忧把儿子递给裴铮,接过信拆开。小皇帝的笔迹她认得,比上次又工整了些,但还是带着几分孩子气——
“姜姐姐、裴卿:
朕的干儿子满月,朕本想亲自去,可那些老臣死活不让,说什么‘天子出京,劳民伤财’,朕跟他们吵了一架,还是没吵赢。也罢,等念儿大些,你们带他回京,朕要好好看看他。裴念这名字不错,朕的干儿子必须念着朕。
另,皇后给念儿做了几件衣裳,熬了好几个晚上,手指头都扎破了,朕心疼得不行,可她非要做,说干儿子的满月礼必须亲手做。朕拦不住,你们多夸夸她。
祝念儿长命百岁,平安喜乐。等他周岁,朕再送大礼。
——皇帝”
信的边角果然沾着一点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发暗。姜离忧看着那点血迹,眼眶有些发酸。她把信递给裴铮,裴铮看完,也沉默了。
镇长在旁边探头探脑,想看看信上写的啥,又不敢。姜离忧收了收情绪,笑道:“是京城的亲戚,给念儿送满月礼来了。”
镇长连连点头:“那是那是,裴先生和姜大夫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亲戚肯定也是大户。”
姜离忧没解释,只是笑了笑。那些锦袍汉子把贺礼抬进屋里,又单膝跪地行了个礼,这才告辞离去。镇长追出去,非要留人家吃饭,那汉子摆摆手,翻身上马,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镇口。
满月宴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院子里摆满了桌子,镇上的人几乎都来了,挤得满满当当。王木匠一家来了,他媳妇抱着柱子,柱子已经活蹦乱跳的,冲姜离忧喊“姜大夫好”。李裁缝和他媳妇也来了,他媳妇的肚子也大了,走起路来扶着腰,看见姜离忧就笑,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老陈家的老两口颤颤巍巍地来了,非要给裴念塞红包,姜离忧推都推不掉。
阿牛和翠花抱着刚满百天的孩子也来了。翠花一见姜离忧就凑过来,两个女人抱着孩子比来比去。
“哎呀,你家念儿眉毛真浓,像裴先生。”
“你家这个眼睛大,像你。”
“鼻子也高,长大了肯定是个俊小伙。”
“那是,我儿子能不俊吗?”
两个男人在旁边看着,裴铮还是一贯的沉稳,阿牛则嘿嘿直乐。裴铮看着阿牛那个傻样,忽然想起追风,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姜离忧抱着儿子,被一群人围着看。这个夸“小少爷真俊”,那个说“眉眼像裴先生”,还有的喊“鼻子像姜大夫,以后有福”。裴念被吵醒了,睁开眼看了看四周,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打了个哈欠,又闭上眼睛睡了,一脸“你们吵你们的,我睡我的”的淡定。
“这孩子好带,”周稳婆在旁边笑,“不哭不闹的,是个有福的。老身接生三十年,这样好带的孩子见得不多。”
姜离忧看着怀里的儿子,心里头像塞了团棉花,又软又暖。她低头看着他小小的脸,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哪哪都好看,哪哪都让她看不够。
宴席从中午吃到晚上。
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炒时蔬,一盘盘端上来,一碗碗撤下去。男人们喝酒划拳,女人们唠家常,孩子们满院子跑,笑声闹声响成一片。
镇长喝多了,脸红得像关公,拉着裴铮的手,非要和他拜把子。
“裴先生,我、我跟你说,你是个好人!姜大夫也是个好人!你们救了咱们全镇的命!往后、往后你们就是我的亲兄弟!亲兄弟!”
裴铮哭笑不得,扶着摇摇晃晃的镇长,连声说“镇长你喝多了”。姜离忧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怀里的裴念被笑声吵醒,睁开眼看了他娘一眼,又睡了。
好不容易送走最后一批客人,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地上满是瓜子壳、花生皮,杯盘狼藉。裴铮卷起袖子要去收拾,姜离忧拉住他:“明天再收吧,累了一天了。”
裴铮看了看满院子的狼藉,又看了看她,点点头:“好,听你的。”
姜离忧抱着儿子,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裴铮去屋里拿了件外衣给她披上,又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身边,揽着她的肩。
九月的夜风带着桂花香,一阵一阵的,甜甜的。月亮又圆又大,挂在半空,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累不累?”裴铮问。
姜离忧摇摇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裴铮低头看着她:“什么?”
姜离忧看着怀里的儿子,又抬头看看他,笑了:“有家,有丈夫,有儿子,还有这么多人……以前在京城的时候,我每天就是验尸、查案,一个人来一个人去。有时候忙到半夜,回到住处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裴铮没说话,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后来遇见你,”姜离忧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开始的时候觉得你这人真讨厌,板着脸,冷冰冰的,动不动就审犯人一样看着我。谁知道……”
“谁知道?”裴铮挑眉。
姜离忧笑了:“谁知道后来会爱上你。”
裴铮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他的嘴唇有点凉,却让姜离忧心里头暖得发烫。
“我也是,”他说,声音低沉,“开始只觉得你是个奇怪的仵作,女扮男装,胆子大,话不多。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放不下了。”
姜离忧没说话,只是把儿子抱得更紧了些。
月光照下来,照在一家三口身上。那面因果轮回镜就放在石桌上,镜面清清亮亮的,映出他们的影子——裴铮揽着姜离忧,姜离忧抱着裴念,三个人靠在一起,像一幅画。
姜离忧伸手拿起镜子,对着儿子照了照。
镜面一闪,像水波荡开,一幅画面慢慢浮现出来——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青色长衫,背着药箱,走在乡间小路上。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进了一个村子,村里人看见他都笑着打招呼,叫他“裴大夫”。他给老人看病,给孩子抓药,教村民认草药,耐心得很。画面一转,他在一间医馆里忙碌,病人排着队,都对他感激涕零。他笑着摆手,那笑容温和又谦逊,像极了她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画面消失。
姜离忧看着镜子,眼眶有些发酸。那孩子,是念儿。长大了,成了名医,悬壶济世,像她父亲一样,像她一样。
裴铮凑过来看,也看见了那些画面。他笑了,轻声道:“看来这小子随你。”
姜离忧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不随你?”
裴铮认真道:“随我?那得当官,多累。你看我在大理寺那些年,天天审案子,看死人,勾心斗角,累得够呛。还是在民间好,自由自在,还能救人。念儿这样,挺好。”
姜离忧想了想,笑了:“也是。”
她又低头看了看镜子,镜面已经恢复平静,清清亮亮地映着她的脸。她忽然想起父亲,想起他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离忧,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让你跟着我学验尸,没过上正常姑娘的日子”。
她轻轻笑了笑,在心里说:爹,我现在过得很好,您放心。
裴铮低下头,看着睡着的儿子,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那小家伙皱了皱眉头,嘟了嘟嘴,像在梦里吃到什么好吃的,然后又睡熟了。
“念儿,”裴铮轻声道,声音低低的,像怕惊醒什么,“爹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安喜乐,像你娘一样,做个好人。以后给人看病,别忘了给穷人家少收点诊金,多送点药。要是遇见喜欢的姑娘,就娶回家,别像你爹当年那样,憋在心里不敢说。”
姜离忧忍不住笑出声:“你跟他说这些,他听得懂吗?”
裴铮一本正经:“听得懂。我儿子聪明着呢。”
姜离忧看着他,心里头像灌了蜜一样甜。她靠在他肩上,看着怀里的儿子,又看着天上的月亮,觉得这辈子值了。
月光下,窗边挂着的那三根红线缠在一起,微微发光。那根曾经粉色的线,如今已经和两根大红线一模一样,三根线你缠着我,我绕着你,紧紧依偎着,轻轻晃动着,像在跳舞,又像在轻轻哼着摇篮曲。
夜风吹过,桂花香更浓了些。
姜离忧闭上眼睛,听着裴铮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怀里的小家伙呼吸轻轻的,软软的,一起一伏。她嘴角弯起来,慢慢沉入了梦乡。
梦里,她看见念儿长大了,背着药箱走在乡间小路上,笑着朝她挥手。
她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