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清溪镇的秋天还是那样,桂花香飘满街,石榴压弯枝头,镇口的老槐树落了一地金黄的叶子。日子慢悠悠地过,像村东头那条小河,不紧不慢地流。
姜离忧正在院子里晒药材。
竹匾一只只摆开,当归、黄芪、党参、枸杞,红红黄黄的一片,在秋阳下泛着好看的光。她蹲在地上,把药材拨开,让它们晒得均匀些。动作还是那么麻利,只是嘴角一直含着笑,眼角多了几条细细的纹路——那是这两年笑出来的。
裴念蹲在旁边,小短手抓着一根甘草,研究了半天,趁他娘不注意,往嘴里塞。
“念儿!”姜离忧眼疾手快,一把抢下来,“这个不能吃!”
裴念眨巴着大眼睛,指着药材,奶声奶气地喊:“娘,吃!”
两岁的孩子,话还说不利索,就这一个“吃”字说得最清楚。姜离忧哭笑不得,这孩子的嘴就没停过,什么都想尝一尝。前两天趁她不注意,把晒着的红枣啃了一颗,啃得满脸都是枣泥,像只小花猫。
“不能吃,”她点着儿子的小鼻子,“这个是药材,苦的。”
裴念皱着小眉头,一脸“我不信”的表情。
姜离忧正要抱他起来,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急促得很,由远及近,哒哒哒哒,像敲在人心上。
“姜姑娘!裴大人!”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
姜离忧愣了一愣,手里的甘草掉在地上都没察觉。她猛地站起来,抱着儿子就往门口跑,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门外,两匹马刚好停下来,一男一女跳下马。
男的是追风。
比两年前壮实了些,晒黑了些,脸上的轮廓更硬朗了。可那憨厚的笑容一点没变,还是那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成两条缝。
女的她没见过,二十出头,长得清秀,眉眼温柔,穿着寻常的布衣,怀里抱着个孩子,正朝她笑。那笑容有点腼腆,又有点期待。
“追风?”姜离忧站在门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追风跑过来,跑到跟前,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实打实的。他抱拳道:“属下叩见夫人!”
姜离忧赶紧扶他:“快起来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怎么来了?”
追风站起来,挠着头,憨憨地笑。那动作,那神情,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好像时间在他身上停住了。
“属下……属下辞官了。”他说。
姜离忧愣住了。
裴铮从私塾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远远就看见自家门口停着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雪白,马背上还搭着包袱。门口站着几个人,他看不清是谁,心里还纳闷:谁来了?
走近一看,他脚步顿住了。
那个站在门口的高大身影,那个憨厚的笑容,那个挠头的动作——他太熟悉了。
“追风?”
追风转过身,看见他,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大步走过来,走到跟前,又跪下去,这回膝盖砸得更响:“主子!”
裴铮把他拽起来,一把抱住。两个人抱得紧紧的,谁也没说话,只是用力拍着对方的背。拍了一下,又一下,拍得砰砰响。
追风的肩膀在抖。
裴铮的眼眶也红了。
他们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互相打量着。裴铮看着追风,比两年前壮了,黑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笑容还是那么憨。追风看着裴铮,还是那个样子,沉稳,冷硬,但眼角也多了几条细纹,看着比以前柔和了些。
“好,”裴铮拍拍他的肩,声音有点哑,“来了就好。”
那女子抱着孩子走过来,给裴铮行了个礼,低着头,轻声道:“民妇见过裴大人。”
追风赶紧介绍:“这是小晚,我媳妇。这是小晚她娘家的姓,我跟着叫习惯了。”
小晚脸红了红,嗔了他一眼。追风挠着头,嘿嘿地笑,那傻样让姜离忧忍不住笑出声来。
姜离忧拉着小晚往里走,边走边问:“这孩子多大了?叫什么?”
小晚轻声道:“一岁九个月了,叫追忆。他爹取的,说纪念……纪念以前的事。”
“追忆。”姜离忧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她低头看着那孩子,小家伙长得像追风,憨憨的,虎头虎脑,正啃着自己的手指头,啃得津津有味。眼睛也像追风,又大又圆,黑亮亮的,这会儿正盯着她看,一点也不怕生。
姜离忧笑了,把裴念抱过来。
两个小家伙面对面看着,都不吭声。
裴念歪着脑袋,盯着追忆看。追忆也歪着脑袋,盯着裴念看。两个小人儿,两双大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在互相打量,又像在互相研究。
突然,裴念伸出手,一把抓住追忆的手指头。
追忆愣了愣,也伸出手,抓住裴念的手指头。
两个小家伙就这么抓着手,谁也不松开。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都笑了,咯咯咯的,笑得口水都流出来。
姜离忧看着,心里头像化开了一团蜜,甜得发腻。
“看来是投缘,”她笑道,看了看小晚,“说不定以后能结个亲家。”
追风在后头听见,眼睛一下子亮了,比灯笼还亮:“那敢情好!”
裴铮瞪他一眼:“好什么好?我儿子可不能这么早定亲。”
追风缩了缩脖子,嘟囔道:“不定就不定,急啥……反正孩子还小,等大了再说……”
姜离忧和小晚对视一眼,都笑了。这两个男人,一个护犊子,一个想结亲,以后有的闹。
当晚,两家人围坐在院子里。
裴铮搬出那张小方桌,擦得干干净净。姜离忧烫了壶酒,切了盘卤肉,又炒了两碟花生,拌了个黄瓜。追风去镇上买了只烧鸡,荷叶包着,还冒着热气。
月光很好,又大又圆,挂在桂花树梢上,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桂花香一阵一阵的,混着卤肉的香味,让人心里头发软。
两个孩子已经在屋里睡了。裴念睡在他自己的小床上,追忆睡在裴念旁边,两个小家伙挤在一起,手还抓着对方的手指头,睡得呼呼的。
追风喝了几杯酒,话匣子就打开了。
说起这两年在京城的事,说起小皇帝,说起皇后,说起朝中的变化,他眼睛亮亮的,比划着手,说得眉飞色舞。
“陛下可厉害了!”追风一拍大腿,“把那几个老顽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你是没看见,上朝的时候,那几个老臣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陛下也不骂他们,就笑眯眯地问:‘爱卿,朕说得对不对?’那几个老家伙脸都绿了,还得说‘陛下圣明’。”
裴铮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
“皇后娘娘又生了个皇子,”追风继续说,比出两根手指,“第二个了!陛下高兴得不得了,说要大赦天下。满朝文武都跟着高兴,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姜离忧问:“皇后娘娘可好?”
“好着呢!”追风说,“气色比以前还好,胖了一点,说是坐月子坐的。陛下天天陪着她,连早朝都差点迟到。那几个老臣又嘀咕,说陛下不该这样,陛下就说:‘朕陪皇后,关你们什么事?’把那几个老家伙噎得说不出话来。”
姜离忧笑了,眼前浮现出小皇帝的样子,那个倔强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时间过得真快。
追风又道:“朝中现在太平多了,陛下年轻有为,那些想闹事的都被压下去了。大理寺我也交代好了,新来的少卿是个能干的,比我强多了。我走的时候,他还送了我一程,说让我常回去看看。”
姜离忧看着他:“你舍得?”
追风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看着身边的妻子,小晚正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剥花生,剥好的花生仁放在他面前的小碟里。他又想起屋里睡着的儿子,那张小脸,那憨憨的模样。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舍不得。”他说,声音低低的,不像刚才那么洪亮了,“我在大理寺十几年,从一个小卒干到少卿,那地方……那地方就像我的家。那些案子,那些人,那些事,都刻在脑子里了,忘不掉。”
他顿了顿,握住小晚的手。
“可更舍不得不陪着他们。”他看着小晚,眼睛里有光,“小晚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我天天忙案子,早出晚归,有时候几天不回家,她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操持家务,从来不说一句怨言。忆儿出生的时候,我在外头办案,没赶上。等回来,孩子都满月了。我看着那孩子,心里头……心里头像刀割一样。”
小晚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追风握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所以我想,该陪陪他们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陛下准了我的辞呈,赏了我二十亩地,还有一笔银子。我打算在老家盖几间房,种种地,养养鸡,陪着小晚,看着忆儿长大。这辈子,就够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月光照着,桂花香着,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姜离忧看着追风,又看看小晚,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她想起两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跟着裴铮离开京城,来到这个小镇。那时候心里头也有舍不得,可更多的是期待,是对新生活的期待。
她转头看向裴铮。
裴铮也在看她,眼里全是温柔。那眼神,像月光一样,清清亮亮的,照在她心上。
她笑了。
端起酒杯,她轻声道:“真好,大家都好。”
裴铮握住她的手,也端起酒杯:“嗯,我们也好。”
两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追风和小晚也举起杯,四个人碰在一起,酒杯轻轻一响,像是什么东西定了下来。
月光下,窗边挂着的那几根红线缠在一起,微微发光。三根大的,缠得紧紧的,那是裴铮、姜离忧和裴念。旁边又多了两根,细细的,缠绕着那三根大的,像两家人,紧紧相依。
夜风吹过,桂花香更浓了些。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一下一下,悠悠地荡过夜色。
屋里,两个孩子睡得正香。裴念翻了个身,小手搭在追忆身上。追忆也翻了个身,往裴念那边挤了挤。两个小家伙挤在一起,像两只小狗,呼呼地睡着。
院子里,四个人围坐着,轻声说着话。说着过去的事,说着现在的事,说着将来的事。说着说着,都笑了。
笑声飘在夜色里,飘在桂花香里,飘在那几根红线上。
红线晃了晃,像是也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