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外的西郊,此时正被一股浓烈刺鼻的焦糊味笼罩。火舌虽然已经被扑灭,但那断壁残垣间升腾起的黑烟,还是像条恶龙一样直冲云霄,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死灰色。
沈晚拉着林小弟,提着那个沉重的验尸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满是灰烬的废墟上。本来这会儿姐弟俩已经在收拾行李准备进京了,可偏偏临出门碰上了这档子事。县衙那帮只会喝茶看报的仵作都被这焦尸吓尿了裤子,王师爷没办法,这才硬着头皮把沈晚给请了来。
“哎哟,慢点走,慢点走!这地下还烫着呢!”前面一个穿着团花锦缎的中年胖子,一边拿手帕捂着鼻子,一边假惺惺地指挥着家丁,“都给我仔细点找找,看看还有没有没烧完的值钱物件,那可是李老栓……哎呀,可怜见的,就这么没了。”
这胖子正是青州城里首屈一指的大财主张大户。
站在他旁边的,是县衙里的王师爷。这王师爷手里捏着把折扇,本来天不热,他也扇得呼呼作响,看见沈晚过来,眼皮子都不抬一下,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这不是沈大仵作吗?这都啥时候了才来?”王师爷瞥了一眼废墟中央那几具黑乎乎的尸体,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张大户都说了,这定是那该死的山匪干的!抢劫不成,杀人放火!你赶紧上去看看,确认一下是烧死的还是砍死的,好赶紧结案。张大善人还等着这块地扩建庄园呢,耽误了工期,你我都担待不起。”
沈晚冷冷地看了王师爷一眼,把验尸箱往地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王师爷,急什么?”沈晚拍了拍手上的灰,“人命关天的大事,到了你嘴里就成了耽误工期?这李老栓一家四口,好端端的全没了,你就这么草草打发了?要是哪天这火烧到了县衙大堂,你也这么急着结案?”
“你!放肆!”王师爷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指着沈晚的鼻子骂道,“沈晚,你别给脸不要脸!这可是张大户的庄园,也是县令大人批的地界!你一个仵作,验个尸就验尸,哪那么多废话?”
“行了行了,王师爷消消气,消消气。”张大户赶紧转过身,脸上堆满了那副油腻腻的笑,伸手拍了拍王师爷的肩膀,然后眯缝着眼看着沈晚,“沈姑娘啊,你也知道,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山匪猖獗。李老栓这老东西就是个倔驴,非要赖着不搬,这不就招了灾嘛。你看,这一家子多惨啊……”
他说着,还挤出两滴鳄鱼眼泪,可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分明透着一股子急于了事的慌张。
“沈姑娘,你就别深究了。”张大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山匪行踪不定,你查个一年半载也查不出个屁来。我呢,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出点银子给李老栓那穷酸亲戚当抚恤金。这事就算翻篇了,你看咋样?既全了咱们的情分,你也少跑腿,不是挺好?”
沈晚没搭理他的糖衣炮弹,目光越过他,看向了废墟中央那几具蜷缩成一团的尸体。
大火把一切都烧得面目全非。尸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蜷曲状,皮肤焦黑如炭,有的地方骨头都露了出来,白惨惨的。周围散落着烧毁的木梁碎片,还有几块没烧完的破布头,在风中瑟瑟发抖。
“小二,记下来。”沈晚带上手套,蹲下身子,“现场四具尸体,均为重度碳化。位置位于房屋中心,呈蜷曲状。衣物焚烧殆尽,骨骼裸露。”
林小弟拿着那个小本子,蹲在离姐姐不远的地方,一边记一边抬头提醒:“姐,这灰烬还烫着呢,你小心点,别烫着手。”
“没事,哥这儿有手套。”沈晚戴好特制的防护手套,伸手轻轻翻动了一下其中一具较小的尸骨——那应该是个孩子。
虽然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但那种惨状还是让人心里发堵。李老栓一家虽然穷,但沈晚以前验尸时见过那孩子,活蹦乱跳的,见人就喊姐姐,如今却成了一堆焦炭。
“姐姐,你看这尸体的姿势……”林小弟指着那具成人的尸骨,声音有点抖,“这也太蜷缩了,像是……像是被人打断了腿似的。”
沈晚顺着弟弟指的方向看去,确实不对劲。一般大火烧死的人,因为痛苦,虽然也会蜷缩,但那种姿势和现在的这种僵硬感完全不同。这更像是在烧死之前,就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或者……已经死了。
“张大户,你说这是山匪干的?”沈晚站起身,摘下手套,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向那个胖子,“山匪杀人放火,图的是财。可我听李老栓的邻居说,他家穷得连耗子去了都含泪走,山匪能图他什么?图他那两间破茅草房?”
张大户脸色一僵,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这……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山匪眼瞎呢?或者李老栓这老东西私藏了什么宝贝没告诉我们?反正就是山匪,还能有假?”
“就是啊沈仵作。”王师爷也在一旁帮腔,扇子摇得飞快,“你赶紧验尸,别在这儿瞎猜。赶紧把尸格填了,咱们大家都能早点散伙,省得闻这尸臭味。”
沈晚没理那两个一唱一和的活宝,她蹲下身子,目光落在了那具成人尸体的颅骨上。
那是一颗已经碳化变黑的头骨,在眼眶上方,有一处不明显的塌陷。
沈晚心里一动,伸手轻轻按了一下那个位置。
“系统,开启初级骨骼复原扫描。”沈晚在心中默念。
【叮!初级骨骼复原技能正在运行。】
【检测到颅骨右侧顶骨有凹陷性骨折,边缘伴有生活反应。】
【分析结果:死者生前遭受重物钝击,力度极大,直接导致颅脑损伤。死亡时间应早于火灾发生时间。】
果然如此!
沈晚猛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转身看向张大户和王师爷。此刻她的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风。
“二位,这案子,恐怕没法按你们说的‘山匪纵火’结了。”沈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现场。
张大户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地问:“你……你什么意思?不是山匪还能是谁?”
沈晚指着那具尸体的颅骨,冷笑道:“死者在死前,头部被人用重物狠狠砸了一下,骨头都凹陷进去了。这伤是生前伤,也就是说,在大火烧起来之前,这李老栓就已经被人活活打死了!”
“什么?!”王师爷手里的扇子差点掉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沈晚往前逼近一步,盯着张大户那张开始惨白的脸,语带嘲讽:“而且,这火起得也蹊跷。如果是为了抢东西,何必杀人后再放火毁尸?这分明是——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你……你胡说八道!”张户主气急败坏地吼道,那脸涨成了猪肝色,“你有证据吗?就凭那骨头有个坑?那是……那是火烧塌的房梁砸的!”
“房梁砸的?”沈晚嗤笑一声,“火是从东边烧起来的,尸体在西边,且房梁砸下来的方向是垂直的,这伤口是从右侧面受力,力道方向完全对不上。张大户,您当我是傻子,还是当这青州的百姓都是傻子?”
王师爷这时候反应过来了,也顾不得扇子了,冲上来想推沈晚:“沈晚!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这是在诬陷乡绅!小心我让大人治你的罪!”
“诬陷?”沈晚一把推开王师爷的手,从怀里掏出银针和记录本,“这尸体就在这儿摆着,骨头里的伤就在这儿。是不是诬陷,咱们再验验就知道了。要是查出来这火是有人故意放的,那这纵火杀人犯嘛……”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死死锁住张大户。
张大户此时已经是冷汗直流,双腿有点发软。他没想到这沈晚这么邪乎,骨头缝里的伤都能看出来。他看向王师爷,眼神里满是求救,又带着一丝狠厉。
这下好了,本来想掩盖过去,现在反倒把自己给套进去了。
沈晚看着这两个丑态毕露的家伙,心里冷笑:想让我背锅?想草菅人命?那咱们就好好玩玩。
“小二,把现场封锁了,谁也不许动!”沈晚一声令下。
“得嘞!”林小弟挺直了腰杆,像个小门神一样挡在了尸体前面。
“想走?没那么容易。”沈晚转头看着张大户,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张大户,我看这李老栓的亲戚抚恤金,您是省不下了。搞不好,您还得把这庄园拆了,给李老栓一家偿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