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在小镇住下来的第三天,才吞吞吐吐地说出此行的真正目的。
那天下午,姜离忧在院子里晒药材,竹匾摆了一地,当归黄芪铺得满满当当。秋阳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追风蹲在旁边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把药材从左边挪到右边,再从右边挪回左边,笨手笨脚的,惹得姜离忧直笑。
他东拉西扯了半天,从京城的天气扯到小皇帝新养的那只八哥,又从八哥扯到镇上的物价,绕来绕去,就是不入正题。姜离忧也不催他,就低着头拨弄药材,嘴角含着笑。
终于,追风憋不住了,脸涨得通红,吭哧吭哧憋出一句:“姜姑娘,我……我想请您帮个忙。”
姜离忧抬起头,看着他:“说。”
追风挠着头,手在脑袋上搓了半天,那脸越来越红,跟喝醉了似的:“就是……就是我和小晚,一直没正式成亲。”
他说完这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低着头不敢看姜离忧。
姜离忧愣了愣。
追风继续道:“当年走得急,她家里也不同意,我们就……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了两年。小晚嘴上不说,可我知道,她心里头一直惦记着这事。女人家嘛,谁不想穿一回红嫁衣,拜一回天地?我想着,既然现在不干了,就在这儿办个简单的婚礼,让她名正言顺地当我媳妇。也不用多隆重,就……就请镇上的人吃顿饭,磕个头,就行。”
他说着,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姜离忧,那眼神,像一只求投喂的大狗。
姜离忧看向屋里。
小晚正和裴念坐在地上玩,手里拿着一块布,叠来叠去,叠成个小老鼠的样子。裴念看得入神,小手伸过去要抓,小晚就笑着躲开,逗得裴念咯咯直笑。她低着头,侧脸温柔,嘴角含着笑,可那笑容底下,好像藏着点什么。
姜离忧忽然想起,这两年来,小晚从来没提过婚礼的事。她总是安安静静的,操持家务,带孩子,伺候追风,从无怨言。可每次镇上有人办喜事,她就会站在门口多看几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
那是羡慕。
姜离忧心里一酸,笑了。她拍拍追风的肩膀,力气不小,拍得追风一个趔趄:“行,这事包我身上。”
追风眼睛一亮,像点着的灯笼,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膝盖砸在地上,实打实的:“谢谢姜姑娘!”
姜离忧把他拽起来:“行了行了,别动不动就跪。起来商量商量,婚礼怎么办。”
追风站起来,拍着膝盖上的土,嘿嘿地笑,笑得像个傻子。
婚礼定在三天后。
时间紧,活儿多,可姜离忧一点也不慌。她先把镇长请来,把事一说,镇长拍着胸脯保证:“姜大夫放心,这事包我身上!追风兄弟是贵客,他的婚事,咱们镇必须办得热热闹闹的!”
镇长一走,姜离忧就拉着小晚进了屋。
她把箱子打开,翻出自己的首饰盒。那里头有几样首饰,是当年离开京城时皇后赏的,还有几件是她自己这些年攒的。她挑出一对银镯子,一副珍珠耳坠,还有一支红宝石簪子,一样一样往小晚头上身上比划。
“这个好,衬你肤色。”她把簪子插进小晚发髻,退后一步看了看,“就是素了点,回头我拿红绸给你扎朵花,戴在头上,喜庆。”
小晚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头的自己,眼眶有些发红。
姜离忧又拿出自己的胭脂水粉,给她上妆。一边画眉一边念叨:“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她念得认真,一字一句,像当年她娘给她念的那样。
小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扑簌簌地往下掉,把刚画好的眉毛都冲花了。她握住姜离忧的手,握得紧紧的,哽咽道:“姜姐姐,谢谢你……我、我娘走得早,没人教过我这些……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
姜离忧拍拍她的手,眼眶也有些发酸。她掏出帕子,轻轻给小晚擦泪,笑道:“傻丫头,哭什么?大喜的日子。往后你就是追风明媒正娶的媳妇了,该笑才是。”
小晚点点头,擦了擦泪,破涕为笑。
院子里,裴铮也在帮追风整理衣裳。
追风穿着裴铮借给他的长衫,那是裴铮最好的衣裳,藏青色的,料子细密,平时舍不得穿。可穿在追风身上,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肩膀那里也空荡荡的。
追风站在那儿,挺着胸,一动不动,像个等着检阅的兵。可那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嘴角快咧到耳根了,憨得不行。
裴铮帮他挽好袖子,一圈一圈,挽得整整齐齐。又帮他整理领口,把褶皱抚平。最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好了。”他说。
追风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裴铮,眼眶有些红:“主子,我……”
裴铮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小:“别叫主子了,叫哥。”
追风愣了愣,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用力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哥!”
那一声“哥”,喊得裴铮心里头发酸。他想起当年在大理寺,追风还是个愣头青,什么都不懂,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这么多年,追风跟着他,出生入死,从无二话。名义上是下属,可心里头,早就是兄弟了。
裴铮又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婚礼那天,天气好得不得了。
秋高气爽,天蓝得像洗过,一丝云都没有。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浑身舒坦。
院子里张灯结彩,红灯笼挂了一排,红绸子在桂花树上缠了好几道,风一吹,飘飘扬扬的,喜气洋洋。桌子摆满了院子,镇上的人来了大半,挤得满满当当。王木匠一家来了,李裁缝一家来了,老陈家来了,阿牛和翠花也抱着孩子来了。镇长穿着他那件过年才穿的袍子,站在院子当中,笑得满脸褶子。
吉时一到,追风牵着小晚出来。
追风穿着那件藏青色的长衫,虽然有点大,可他挺着胸,走得稳稳当当的。小晚穿着红嫁衣,那是姜离忧连夜改的,把她自己当年的嫁衣改小了。嫁衣上绣着鸳鸯,红艳艳的,衬得小晚的脸也红扑扑的。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只能看见嘴角那一丝笑。
两个孩子被姜离忧抱着,站在旁边看热闹。裴念瞪大眼睛,盯着那红盖头,一脸好奇。追忆在他娘怀里扭来扭去,伸手要去够那飘着的红绸子。
拜堂了。
镇长高声道:“一拜天地!”
追风和小晚对着天地,深深拜下去。
“二拜高堂!”
他们没有高堂。追风的爹娘早就不在了,小晚的娘也走了,爹又不认她。可他们还是拜了,对着空空的椅子,拜得很认真。
“夫妻对拜!”
追风和小晚面对面站着,弯下腰,对拜了一拜。追风抬起头,看着那红盖头,傻傻地笑。盖头底下,小晚也在笑。
“送入洞房!”
众人起哄,笑声闹声响成一片。追风牵着小晚往屋里走,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那傻样惹得众人笑得更欢了。
拜完堂,追风和小晚又出来,对着姜离忧和裴铮,跪下磕了三个头。
姜离忧赶紧扶他们起来,眼眶也有些发酸。她扶着小晚,轻声道:“往后就是正经过日子了,好好过。”
小晚点点头,泪光闪闪的。
姜离忧偷偷从怀里掏出那面因果轮回镜,趁着没人注意,对着两人照了照。
镜面一闪,一幅画面浮现出来——
追风和小晚并肩站着,头顶两根红线,又粗又亮,紧紧缠在一起,缠得密不透风,像是怎么扯都扯不开。旁边还有两根细细的粉色小线,一根连着裴念,一根连着追忆,缠缠绕绕的,绕了好几圈,像要打个结。
姜离忧忍不住笑了。
裴铮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又照什么?”
姜离忧把镜子递给他看。裴铮看了一眼,也愣了愣,无奈地摇摇头,可嘴角也浮起一丝笑:“你还真打算结亲家?”
姜离忧收起镜子,笑道:“顺其自然嘛。你看这两个孩子,那天一见面就抓手,不是缘分是什么?”
裴铮看着她,眼里全是温柔:“行,顺其自然。反正还小,等大了再说。”
婚礼结束,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桂花香一阵一阵的,混着酒菜的香味,让人心里头发软。
两家人围坐在院子里,摆了张小桌子,烫了壶酒,切了盘卤肉,炒了两碟花生。追风喝多了,脸红得像关公,拉着裴铮的手不放。
“哥,我跟你说,当年我第一次见你,吓死了!你那脸一板,我腿都软了!”追风比划着,舌头都大了,“后来跟着你办案,才知道你是好人!天大的好人!”
裴铮哭笑不得,由着他拉着。
“还有姜姑娘!”追风又转向姜离忧,“我第一次见您,您穿着男装,我还以为是哪个俊俏后生呢!后来知道您是女的,我……我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姜离忧笑得直不起腰。
追风继续絮叨,说着说着,就哭了。他抹着眼泪,哽咽道:“哥,姜姑娘,我……我从来没想过,能有今天。有媳妇,有儿子,有家,有你们……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晚在旁边陪着,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笑。她也不劝,就让他哭,哭完了,又给他倒酒。
裴念和追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萤火虫。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在桂花树间飞来飞去,两个孩子伸着小手,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咯咯地笑。裴念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趴在地上愣了一下,没哭,自己爬起来,又去追。
姜离忧靠在裴铮肩上,看着这一切。
月光下,孩子们跑着,萤火虫飞着,追风哭着笑着,小晚温柔地陪着。满院子的笑声,满院子的热闹。
她轻声道:“裴铮。”
裴铮低头看着她:“嗯?”
姜离忧笑了,轻声道:“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裴铮揽着她的肩,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他的嘴唇有点凉,可那温度,一直暖到她心里头。
月光下,窗边挂着的那几根红线缠在一起,微微发光。三根大的,缠得紧紧的,那是他们一家三口。旁边又多了两根,细细的,缠绕着那三根大的,那是追风一家。还有两根更细的粉色小线,在几根大线之间绕来绕去,缠了一圈又一圈,像两个小人儿手拉着手,跑来跑去。
红线轻轻晃着,像是在笑。
夜风吹过,桂花香更浓了些。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一下一下,悠悠地荡过夜色。
姜离忧闭上眼睛,听着那梆子声,听着孩子们的笑声,听着追风的絮叨声,听着裴铮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都像是这世上最好听的曲子。
她嘴角弯起来,慢慢沉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