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过了不到半个月,就被一封急报打破了。
那天傍晚,姜离忧正在院子里收药材。太阳落山了,晒了一天的当归黄芪得收起来,不然夜里受了露水就白晒了。她蹲在地上,一匾一匾地往屋里端,裴念蹲在旁边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把药材从这个匾抓到那个匾,抓得满手都是,还往嘴里塞。
“念儿!”姜离忧眼疾手快,把他手里的黄芪抢下来,“这个也不能吃!”
裴念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小嘴撅起来,能挂油瓶。
姜离忧哭笑不得,正要抱他起来,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镇口传来。
那马蹄声太急了,急得像擂鼓,哒哒哒哒,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镇上的狗叫起来,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姜离忧站起来,抱着裴念往门口走,心里头莫名有些发慌。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口。
三匹马,三个人。领头的是个精壮的汉子,三十出头,穿着寻常的灰布短褐,可那眼神、那站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腰板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像鹰一样。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
他快步走进院子,单膝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举过头顶:“裴大人,陛下急信!”
裴铮刚从私塾回来,正在屋里换衣裳。听见动静,他走出来,看见那跪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他接过信,拆开来看。
姜离忧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那封信不长,裴铮看得很快。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越皱越紧,眉心拧成一个疙瘩。脸色也沉了下去,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姜离忧走过去,把孩子递给他,轻声问:“怎么了?”
裴铮没说话,把信递给她。
姜离忧接过来一看,心里也沉了下去。
信是小皇帝的亲笔,字迹比两年前更沉稳了,可那股子急迫,隔着纸都能感受到——
“裴卿见字如面:
边关告急,北狄十万大军压境,已连破三城。朝中武将老的老,弱的弱,朕思来想去,唯有裴卿能担此重任。朕知你已退隐,本不该打扰,可国难当头,朕无人可用。
请裴卿速速回京,主持大局。朕在京城等你。
另,姜姐姐和念儿可随后进京,朕已命人沿途接应。务必保重。
——皇帝”
姜离忧放下信,抬起头,看着裴铮。
裴铮也看着她,眼里全是挣扎。那挣扎太明显了,像两股绳子在他心里头拧着,拧得他眉头都展不开。一边是国,一边是家。一边是皇帝的信任,一边是妻儿的安危。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姜离忧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点凉,她握紧了,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她笑了,笑得轻轻的,柔柔的:“去吧。我陪你。”
裴铮摇头,摇得很坚决:“不行。你身子刚好,念儿还小,不能奔波。边关太远,路上太苦。”
姜离忧还是笑,握紧他的手:“我可是能切断杀手脚筋的人,区区赶路算什么?当年从京城到这儿,不也走过来了?”
裴铮还是摇头。他把信放下,把她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她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他自己的气息。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离忧,我不能让你们娘俩跟着我去冒险。边关不是京城,真打起来,刀剑无眼。万一……万一我护不住你们……”
他说不下去了。
姜离忧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了些。她抬起头,看着他:“那你让我在镇上等?每天提心吊胆地等?等一天,等两天,等一个月,等两个月?等来的可能是你平安的消息,也可能是……”
她也说不下去了。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再说话。
裴念被夹在中间,看看爹,又看看娘,小脸上满是困惑。他伸出小手,拍拍裴铮的脸,又拍拍姜离忧的脸,嘴里喊着:“爹,娘,爹,娘。”
那稚嫩的喊声,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两人心上。
突然,扑通一声。
追风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地上,实打实的。他磕了个头,额头碰地,然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眼神很坚定:“主子,属下愿护送夫人和小少爷随后进京。您先走,属下一定把他们平安送到,一根头发都不少!”
裴铮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兄弟。追风的脸晒黑了,眼角也有皱纹了,可那眼神,和当年一模一样,忠诚,坚定,可以托付性命。
沉默了好一会儿,裴铮终于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沉沉的,“你留下,护着他们。”
追风用力点头,又磕了个头:“属下遵命!”
那天晚上,姜离忧收拾着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些要紧的药材,还有那面因果轮回镜。她把它包好了,塞进包袱最底下。收拾完了,她坐在床边,看着屋里的一切。这张床,她睡了三年。那扇窗,她看了三年。窗边挂着的那几根红线,在烛光下微微发光。
裴铮抱着裴念,坐在床边,看着儿子发呆。
裴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爹爹今天抱得特别紧,比平时紧多了。他也不闹,就乖乖地窝在爹爹怀里,小手抓着爹爹的衣襟,一下一下地揪。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小手,摸了摸裴铮的脸,那脸上有胡茬,有点扎手。他嘴里喊着:“爹,爹。”
裴铮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低头亲了亲儿子的脸,亲得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宝贝。他的嘴唇有点干,可那温度,暖得裴念咯咯笑起来。
“念儿乖,”裴铮轻声道,声音低低的,像怕惊醒什么,“爹要出门一趟,过些日子就回来。你要听娘的话,知道吗?不许乱吃东西,不许往井边跑,不许……”
他说了一串“不许”,裴念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伸手去揪他的衣襟。
姜离忧走过来,坐在他身边,靠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桂花树梢上,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桂花香一阵一阵的,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甜甜的,又有点忧伤。
过了好一会儿,裴铮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离忧,等我。”
姜离忧点点头,握紧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我和儿子等你。”
裴铮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那吻很轻,可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又低头,亲了亲睡着的儿子,把他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没有躺下,就坐在床边,看着她们娘俩,看了一夜。
天刚蒙蒙亮,裴铮就出发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几颗星星还挂在天上,一闪一闪的。晨雾很浓,白茫茫的一片,把远处的山和树都藏了起来。
姜离忧抱着裴念,站在门口,看着裴铮的背影。
他穿着那件旧袍子,背着简单的行囊,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镇口,他停下来,回过头,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晨雾里。
背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雾气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姜离忧站在那儿,抱着儿子,一动不动。
裴念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着小手,指着晨雾,嘴里喊着:“爹,爹。”
姜离忧低头看着他,笑了,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追风站在她身后,轻声道:“夫人,主子会平安回来的。”
姜离忧点点头,擦了擦泪,抱着儿子转身往回走。
院子里,那几根红线还挂在窗边,在晨风里轻轻晃动。三根大的,缠得紧紧的,那是他们一家三口。旁边两根细的,那是追风一家。还有两根更细的粉色小线,缠缠绕绕的,那是两个孩子。
可此刻,那三根大的里头,有一根正慢慢往远处延伸,伸向晨雾深处,伸向远方。
姜离忧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根红线,看着它越伸越长,越伸越远。她知道,那根线的另一头,系着裴铮。不管他走多远,这根线都不会断。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根线。
线微微颤动,像在回应。
她笑了,眼泪又流了下来。
裴念在她怀里,伸出小手,也要去碰那根线。他够不着,就着急地哼哼。姜离忧把他抱高了些,让他也碰了碰。
小家伙碰到那根线,咯咯笑起来,笑得口水都流出来。
“爹,”他指着那根线,“爹。”
姜离忧点点头,把他抱紧了些:“对,是爹。爹出门了,过些日子就回来。咱们在家等他,好不好?”
裴念点点头,又去碰那根线。
晨雾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根红线上。红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在笑,又像在轻轻哼着歌。
远处传来马蹄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了。
姜离忧抱着儿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根伸向远方的红线。
她会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