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的信,是在姜离忧离开小镇的第三天收到的。
那天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白茫茫的像一层纱,把远处的山和树都罩住了。姜离忧正带着裴念坐在马车里打盹。马车晃晃悠悠的,车轮辘辘地响,像催眠曲。裴念窝在她怀里,睡得呼呼的,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咂吧两下,像在梦里吃糖。
姜离忧也困,可她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裴铮离开那天的背影,走进晨雾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面追上来,哒哒哒哒,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追风勒住马车,警惕地回头。姜离忧也坐直了,把裴念抱紧了些。
一匹马从雾气里冲出来,马上是个穿着驿卒服色的汉子,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他勒住马,跳下来,快步走到马车前,双手捧着一封信,举过头顶。
“可是姜夫人?裴大人的信!八百里加急!”
姜离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接过信,手有些抖。那信封上压着火漆,印着一个“裴”字,是裴铮的笔迹。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是裴铮的亲笔——
“等我回来,我们再也不分开。”
就那么一行字,简简单单的,可姜离忧看着,眼眶一下子就酸了。她把信贴在胸口,贴得紧紧的,像要把那几个字按进心里头去。
裴念被她的动静弄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喊:“娘?”
他看见姜离忧手里那封信,眼睛一下子亮了,伸着小手去够,嘴里喊着:“爹爹!爹爹的信!念儿要看!”
姜离忧低头看着儿子,笑了。她把信纸展开,让裴念看。裴念瞪着大眼睛,盯着那些黑乎乎的字,看了半天,也看不懂。可他还是很高兴,拍着小手,学着姜离忧的腔调喊:“爹爹英雄!爹爹英雄!”
追风在外头听见,憨憨地笑了一声:“小少爷说得对,主子本来就是英雄。”
姜离忧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然后她抱起裴念,指着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山川,轻声道:“念儿,你爹爹是大英雄。他去打坏人了,打完就回来,咱们就能见面了。”
裴念听不懂“打坏人”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回来”和“见面”。他拍着小手,咯咯笑起来,笑得口水都流出来。
马车继续往前走,辘辘的,晃晃悠悠的。
姜离忧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的景色。秋天的田野,庄稼都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远处的山,一层一层的,越远越淡,最后和天融在一起。
她看着那些山,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
她知道裴铮厉害。当年在大理寺,她亲眼见过他办案,那脑子转得快,心思缜密,什么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后来来了小镇,她也见过他练武,那把刀舞起来,虎虎生风,寻常三五个人近不了身。她能征善战,当年在北境打过仗,立过功,那些老兵提起他,都竖大拇指。
可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呢?
刀剑无眼,冷箭难防。那些北狄人又凶又狠,骑着马,来去如风,杀人如麻。他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也会受伤,也会……
她不敢往下想。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离京城越来越近。姜离忧抱着睡着的裴念,闭上眼睛,眼前却总是浮现出裴铮的脸。
他在笑。那笑容,在小镇的院子里,在桂花树下,在月光里。他抱着儿子转圈,裴念咯咯笑着,喊“爹爹飞飞”。他蹲在灶台前给她做饭,回头问她“咸不咸”。他坐在床边给她按摩浮肿的脚,一下一下,轻轻的,柔柔的。他站在门口送她出门,叮嘱她“早点回来”。
那些画面,一幅一幅,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她猛地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面因果轮回镜。
镜子冰凉冰凉的,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她犹豫了一下,把镜子对着北方。
镜面一闪,像水波荡开,一幅画面慢慢浮现出来——
战场。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地上躺着数不清的人,有的穿着大周的盔甲,有的穿着北狄的皮袍,横七竖八,像被砍倒的庄稼。残阳如血,把一切都染成红色。风里全是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裴铮骑在马上。
他浑身是血,脸上、身上、手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那件战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里头的盔甲。可他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杆枪。他手里握着长刀,刀刃卷了,豁了好几个口子,可他握着,握得紧紧的。
他身后,将士们跟着他,一个个也浑身是血,可眼神都亮着,像狼。他们盯着前方,盯着北狄人的阵营,等着主帅一声令下。
裴铮举起刀,喊了一声什么。姜离忧听不见声音,可她看见他张开的嘴,看见他举起的刀,看见他眼睛里燃烧的光。
然后他纵马冲了出去。
身后,将士们跟着他,喊着杀声,像潮水一样涌向北狄人的阵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裴铮冲在最前面,刀起刀落,刀起刀落,每一下都有一个敌人倒下。
姜离忧看着,心都揪紧了。她想喊他,想让他小心,可她知道他听不见。她只能看着,看着他在刀光剑影里冲杀,看着他的刀砍下去,看着敌人的血溅在他身上。
突然,画面一角闪过一道寒光。
姜离忧的呼吸都停了。
那是一支箭,从裴铮身后射来,不知是从哪个角落射出的,正对着他的后心。箭很快,快得像一道光,眨眼间就飞近了。
裴铮没有察觉。他正在前面杀敌,刀砍向一个北狄将领,完全没有注意到背后的危险。
姜离忧想喊,想冲进画面里推开他,可她动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箭尖对准他的后心,距离只剩几丈——
画面消失了。
姜离忧瘫在马车里,浑身都是冷汗。她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那面镜子从她手里滑落,掉在车板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裴念被她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喊:“娘?娘?”
姜离忧一把抱紧儿子,抱得紧紧的,像要把他揉进身体里。她的心还在砰砰直跳,跳得又快又急,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支箭,射中了没有?
她不知道。画面消失了,什么都没看见。
裴念被她抱得太紧,有点不舒服,扭来扭去,喊她:“娘,疼。”
姜离忧赶紧松开些,低头看着他。那张小脸,那眉眼,那鼻子,那嘴,都像极了裴铮。她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裴念看见她哭,愣住了。他伸出小手,笨拙地给她擦眼泪,嘴里喊着:“娘,不哭,不哭。”
姜离忧握着他的小手,贴在脸上,又哭又笑。
追风在外头听见动静,掀开车帘探头进来。他看见姜离忧满脸的泪,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夫人?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姜离忧深吸一口气,摇摇头,声音哑哑的:“没事。”
追风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脸上的泪痕,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放下车帘,继续赶车。可马车走得更快了,车轮转得更急,像是要追赶上什么。
姜离忧抱着裴念,闭上眼睛,把那面镜子从车板上捡起来,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裴铮,你一定要平安。
你一定要。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离京城越来越近。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太阳落到山后头去了。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红得像血。
姜离忧靠在车壁上,看着那片红霞,心里头像有团火在烧。
她想起那封信上的字——“等我回来,我们再也不分开。”
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得像咒语,像祈祷。
裴念在她怀里又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咂吧两下。她低头看着他,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念儿,”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咱们一起等爹爹回来。”
夜风吹过,车帘掀起来,露出外头的星空。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双眼睛。
姜离忧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那根红线。
那根缠在一起的红线,那根一头系着她,一头系着裴铮的红线。不管他走多远,那根线都不会断。她能感觉到它,在她心口,在她梦里,在她每一次想起他的时候。
那根线还在。还在,就说明他还活着。
她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
她还记得当年在京城,第一次见他。那时候她穿着男装,板着脸给他验伤,心里还在嘀咕:这人怎么这么冷,板着一张脸,像谁欠他钱似的。
谁能想到,后来会是这样?
谁能想到,那个冷着脸的大理寺少卿,会变成她的丈夫,会变成她孩子的爹,会让她这样牵肠挂肚,这样魂牵梦萦?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夜风吹着,马车走着,星星亮着。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长长的,幽幽的,在夜色里飘荡。
姜离忧抱紧儿子,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着那个名字——
裴铮。
裴铮。
裴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