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忧留在军营的第三天，开始觉得不对劲。
她以医官的身份帮着救治伤员，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可每次她去伤兵营，总有一个人的目光跟随着她——不是那种仰慕或者好奇，而是像在观察，在打量。
那人是个伙夫，姓孙，四十来岁，老实巴交的样子，平时就负责给伤兵营送饭。姜离忧一开始没在意，可次数多了，她开始留意起来。
那天下午，她正给一个伤兵换药，余光瞥见孙伙夫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饭桶，却迟迟不进来。他的目光落在沙盘那边——那是裴铮和将领们议事的地方。
姜离忧心里一动。
晚上，她掏出因果轮回镜，对着孙伙夫住的帐篷照了照。
镜子里，孙伙夫头顶涌动着灰黑色的线，又粗又乱。那些线延伸出去，一直往北，没入北狄大营的方向。
姜离忧把镜子收好，去找裴铮。
“那个姓孙的伙夫，是奸细。”
裴铮愣了愣，当即下令拿人。孙伙夫被押进大帐时还在喊冤，可当姜离忧把他和北狄大营之间的那根灰线说了一遍，他的脸色就白了。
一审，全招了。
北狄王子的作战计划、兵力部署、偷袭路线，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裴铮将计就计，当夜就调整了布防。第二天，北狄军按计划偷袭，一头扎进埋伏圈里，被杀得丢盔弃甲。北狄王子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逃窜，一路往北跑。
“追！”裴铮一马当先。
姜离忧站在营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头又悬了起来。
傍晚时分，追兵回来了。
裴铮骑着马，走在最前头，身上沾着血，但精神抖擞。他身后，将士们押着俘虏，扛着战利品，一路欢声笑语。
姜离忧迎上去，正要说话，突然看见队伍最后头，几个士兵抬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北狄女子的服饰，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这是？”姜离忧问。
一个士兵回道：“回夫人，这女子是北狄王子的侧妃，叫什么阿史那。那狗王子逃跑的时候，嫌她拖累，亲手把她推下悬崖。咱们追过去的时候，她摔在半山腰的树上，还剩一口气。”
姜离忧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女子。二十出头，长得很漂亮，可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伸手按了按那女子的胸口，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心里有了数。
“还有救。”她说，“抬到我帐里去。”
裴铮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史那在姜离忧的帐篷里躺了三天三夜。
姜离忧衣不解带地守着，换药、喂水、擦身，什么都自己来。裴铮每次来看，都见她眼圈发黑，心疼得不行。
“让别的军医来，”他说，“你歇歇。”
姜离忧摇头：“这姑娘伤得太重，换个人我不放心。”
裴铮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
第三天夜里，阿史那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帐篷，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看见守在床边的姜离忧。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姜离忧端过一碗水，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阿史那缓过气来，眼眶慢慢红了。
“为什么……救我？”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我是……北狄人……”
姜离忧看着她，轻声道：“在我眼里，你只是个受伤的人。”
阿史那的眼泪流了下来。
姜离忧正要再说什么，突然看见她头顶冒出一根红线。那红线又细又弱，可颜色鲜红，直直地延伸出去，往军营的方向。
她顺着那根线看去，线的那一头，连着一个人——是军中一个校尉，姓周，三十来岁，平时沉默寡言，打起仗来却勇猛得很。
姜离忧心里一动。
第二天，她把周校尉叫来，让他帮着搬几味药材。周校尉进了帐篷，一抬头，看见床上的阿史那，整个人愣住了。
阿史那也愣住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可姜离忧看见，他们头顶那两根红线，突然亮了起来，粗了起来，紧紧缠在一起。
她悄悄退了出去。
晚上，周校尉跪在裴铮面前，磕了三个头。
“元帅，属下求您一件事。”
裴铮看着他：“说。”
周校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阿史那……她是我的人。五年前，我在边关和她相识，本想娶她，可北狄南侵，把她掳走了。我找了她五年，没想到……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
他重重磕了个头：“求元帅收留她，属下愿用性命担保，她绝不会背叛！”
裴铮沉默了好一会儿，看向姜离忧。姜离忧点了点头。
“好。”裴铮说，“让她留下。但丑话说在前头，若她敢有二心，我唯你是问。”
周校尉喜极而泣，又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跑了出去。
姜离忧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裴铮走过来，揽着她的肩，轻声道：“你又撮合了一对。”
姜离忧靠在他肩上，笑道：“顺手而已。”
三天后，北狄退兵的消息传来。裴铮大获全胜，班师回朝。
临走那天傍晚，姜离忧和裴铮并肩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落日。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一层一层铺开，像展开的画。
裴铮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离忧。”他喊她。
姜离忧转过头，看着他。
裴铮也看着她，眼里的温柔浓得化不开：“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姜离忧笑了，靠在他肩上。
“救你？”她轻声道，“你救我的次数，比我救你的多多了。”
裴铮摇摇头，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夕阳西下，晚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凉意。那三根缠在一起的红线，在夕阳下微微发光，轻轻晃动，像在跳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