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凯旋这天,京城万人空巷。
天还没亮,街道两旁就挤满了人。茶楼的二楼窗户全打开了,探出一个个脑袋。酒肆门口摆满了长凳,站不下的就爬到屋顶上。孩子们骑在父亲肩头,手里挥舞着彩带,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城门的方向。
姜离忧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
三年了。离开京城三年,再回来,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那些熟悉的店铺,那家她常去的药铺,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街道,都在眼前,可又隔着一层什么。
街道两旁的人群越来越密,欢呼声越来越大。百姓们挥舞着彩带,喊着“裴元帅”“忠勇侯”的名字,那声音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过来。有人往路上撒花瓣,红的黄的,铺了一地。有人敲锣打鼓,咚咚锵锵,震得耳朵疼。
姜离忧看着那些热情的脸,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骄傲,是感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恍惚——那个当年在京城被人人喊打的“杀人犯”,如今成了百姓心中的英雄。
裴念趴在她怀里,也往外看。他刚睡醒,小脸还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很。他伸着小手,指着外面的人群,奶声奶气地问:“娘,他们在喊谁?”
姜离忧低头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又暖又软,像春天的太阳。
“喊你爹爹。”她说。
裴念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点着的灯笼:“爹爹?”
姜离忧点点头,把他抱得更紧了些。这小家伙,一路上念叨了无数遍“爹爹”,现在终于要见到了。
城门口,黑压压站着一片人。
最前头那个,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三年不见,小皇帝长高了,也壮了,脸上的稚气褪了不少,多了几分威严。可他站在那儿,往前迎了几步的样子,又让姜离忧想起了当年那个倔强的少年。
他身后,是文武百官,乌压压跪了一片。再往后,是仪仗队,旗幡招展,鼓乐齐鸣。
大军越来越近。
裴铮骑在马上,走在最前头。他身上穿着盔甲,在阳光下泛着寒光。那张冷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越过人群,落在后头那辆马车上。
姜离忧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他,心突然跳得快了些。
裴铮翻身下马,快步走向城门。他走到小皇帝面前,单膝跪下,抱拳道:“臣叩见陛下!”
小皇帝一把把他扶起来。
他上下打量着裴铮,眼眶有些发红。三年不见,裴铮瘦了,脸上的轮廓更深了,皮肤也黑了不少,那是边关的风沙和日头晒的。可他站在那儿,腰板还是那么直,眼神还是那么沉稳。
“裴卿,”小皇帝开口,声音有点发颤,“瘦了,也黑了。”
裴铮笑了,那笑容难得地柔和:“臣没事,陛下放心。边关风沙大,晒黑了也正常。”
小皇帝点点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裴铮,看向后头那辆马车。
姜离忧正抱着裴念下来。
她穿着寻常的衣裳,没有刻意打扮,可站在那儿,自有一种从容的气度。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虎头虎脑的,正睁大眼睛四处看。
小皇帝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
“姜姐姐!”他喊她,还是当年的称呼,一点没变。
姜离忧抱着裴念,要跪下行礼。小皇帝赶紧拦住,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别别别,这儿不是宫里,不用跪。”
姜离忧只好站直了,笑道:“陛下长高了。”
小皇帝嘿嘿一笑,低头看向她怀里的孩子。裴念也睁大眼睛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谁也没眨眼。
裴念先动了。他歪着脑袋,打量着小皇帝,像是在研究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小皇帝也歪着脑袋看他,一大一小,动作一模一样。
姜离忧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念儿?”小皇帝问,眼睛还盯着裴念。
姜离忧点点头。
小皇帝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裴念的脸。那脸嫩嫩的,软软的,像刚出锅的豆腐。裴念也不怕生,反而伸手抓住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然后咧嘴笑了。
那笑容,又傻又甜,像极了裴铮偶尔露出的那种笑。
小皇帝也笑了,笑得眼眶有些发酸。他看着那张小脸,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轻声道:“真像裴卿。这眼睛,这鼻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裴念突然朝人群里喊了一声:“爹爹!”
他伸出小手,指着正走过来的裴铮,急得在姜离忧怀里扭来扭去,要往下扑。裴铮快走几步,一把抱起他,在脸上亲了一口,胡茬扎得裴念咯咯直笑。小家伙搂着他的脖子,两条小腿晃来晃去,不肯撒手。
小皇帝看着这一幕,笑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家三口,看着裴铮抱着儿子,姜离忧站在旁边,三个人靠在一起。阳光下,他们的影子落在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裴卿,”小皇帝开口,声音轻轻的,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这一家子,真是朕的福星。”
裴铮和姜离忧对视一眼,抱着裴念,一起跪了下去。小皇帝赶紧扶他们起来,摆着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行了行了,别跪了。回宫,回宫庆功!朕让人准备了宴席,今晚上不醉不归!”
当晚,皇宫大摆宴席。
大殿里灯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昼。觥筹交错,丝竹声声,满朝文武都来了,坐得满满当当。一道道菜端上来,一盘盘酒斟满,笑声闹声响成一片。
裴铮被灌了不少酒。
这个来敬一杯,那个来敬一杯,挡都挡不住。他脸有些红,可精神还是很好,坐在那儿,来者不拒。偶尔转头看向姜离忧,眼里带着笑。
姜离忧坐在他旁边,抱着已经睡着的裴念。小家伙折腾了一天,早就困了,这会儿窝在她怀里,睡得呼呼的,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咂吧两下,像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她看着裴铮应酬,嘴角带着笑。那些官员来敬酒,说的都是恭维话,什么“裴元帅神勇”,什么“忠勇侯威武”,裴铮淡淡地应着,不卑不亢。可偶尔有人提到她,说什么“夫人贤德”,他的眉眼就会柔和几分。
酒过三巡,小皇帝站起来。
他端着酒杯,环视一圈,满朝文武都安静下来,看着他。大殿里静悄悄的,连丝竹声都停了。
“今日裴卿凯旋,”小皇帝开口,声音洪亮,在大殿里回荡,“朕有一事宣布。”
他看向裴铮,一字一句道:“封裴铮为忠勇王,赐王府一座,世袭罔替。封其妻姜氏为一品诰命夫人,赐金册玉碟。”
满堂哗然。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人惊讶,有人羡慕,有人连连点头。封王,世袭罔替,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大周开国以来,异姓封王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裴铮愣住了。
他站起来,想推辞。小皇帝摆摆手,打断他:“不许辞。你们为朕出生入死,这是应得的。裴卿,你在边关打仗的时候,朕在宫里睡不着觉。姜姐姐千里救夫的时候,朕在宫里提心吊胆。这些,朕都记着。”
裴铮看向姜离忧。
姜离忧也看着他,眼里全是温柔。她抱着睡着的裴念,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很清楚:这是陛下的一片心意,领了吧。
裴铮跪下去,磕了个头,额头碰在地上,实打实的:“臣谢陛下隆恩。”
姜离忧也抱着裴念跪下去。小皇帝亲自扶他们起来,拍拍裴铮的肩膀,轻声道:“裴卿,这是你们该得的。往后,京城就是你们的家,朕就是你们的家人。”
宴席散后,夜已经深了。
马车辘辘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车轮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裴念醒了,趴在姜离忧怀里,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娘,到哪儿了?”
姜离忧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快到家了。”
“家?”裴念眨巴着眼睛,“是咱们的新家吗?”
姜离忧点点头。
马车停下来。裴铮先跳下去,回身把姜离忧扶下来,又接过裴念抱在怀里。三个人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座王府。
大门是朱红色的,高高的,宽宽的,门环是铜铸的狮子头,在月光下泛着暗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头写着三个大字:“忠勇王府”。院子里透出灯光,暖洋洋的,照得门口一片金黄。
裴铮推开门,走进去。
王府很大,比当年的少卿府气派多了。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回廊曲折,假山叠翠。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扑鼻,甜丝丝的,熏得人醉。月光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幅画。
裴念醒了,精神得很。他从裴铮怀里挣下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萤火虫。那些小虫子一闪一闪的,在桂花树间飞来飞去,他就伸着小手,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咯咯地笑。
姜离忧靠在裴铮肩上,看着儿子,轻声道:“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
裴铮揽着她的肩,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吻。他的嘴唇有点凉,可那温度,一直暖到她心里头。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她心里:“有你和儿子的地方,就是家。”
姜离忧笑了,靠得更紧了些。
月光下,她腰间挂着的那几根红线微微发光。三根大的,缠得紧紧的,那是他们一家三口。旁边两根细的,那是追风一家——追风和小晚带着追忆也进了京,就住在王府旁边的院子里。还有两根更细的粉色小线,缠缠绕绕的,那是裴念和追忆。此刻,又多了一根新的,细细的,亮亮的,那是周校尉和阿史那的,正慢慢缠上来。
红线轻轻晃动着,在月光下,在桂花香里,像在跳舞,又像在轻轻哼着歌。
裴念追累了,跑回来,一头扎进裴铮怀里。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爹爹,这儿有好多萤火虫!”
裴铮抱起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喜欢吗?”
裴念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喜欢!以后咱们就住这儿吗?”
裴铮看看姜离忧,又看看儿子,笑了:“对,以后就住这儿。这是咱们的家。”
裴念高兴得手舞足蹈,又从他怀里挣下来,跑去追萤火虫了。
姜离忧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靠在裴铮肩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远处传来裴念的笑声,咯咯咯的,像银铃一样。
风吹过来,桂花香更浓了些。几朵桂花飘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他手上。
她伸出手,接住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
真香。
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