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勇王府的日子，比姜离忧想象的还要热闹。
这座三进的大宅子，光是院子就有四个，前后花园加起来比小镇上他们那个院子大出十倍不止。刚搬进来那几天，裴念天天在院子里跑，跑得满头大汗，把每条回廊、每个角落都摸了个遍。有一次差点在假山后头迷了路，哭得惊天动地，把全府的仆人都惊动了。
裴铮虽然封了王，可还是兼着大理寺少卿的差事。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穿戴整齐，骑着马去衙门。晚上常常要到天黑才回来，有时候碰上大案子，连着几天都不着家。
姜离忧劝他歇歇，说王府又不缺那点俸禄，何必这么辛苦。裴铮摇摇头，一边换下官服一边说：“闲不住。再说，大理寺那些案子，换了别人我不放心。你是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办案子毛手毛脚的，动不动就漏了线索。”
姜离忧也就不劝了。她知道，他就是这么个人，闲不住，也放不下。当年在小镇，他还能教教书打发时间，如今回了京城，大理寺那些积年的案子，一件件都等着他。
她自己也没闲着。
回京第三个月，她就在城西开了一间医馆。医馆不大，就两间屋子，外间看诊抓药，里间躺着几个重病号。她专门收治那些没钱看病的穷人，诊金随意，给不起的就免了。药钱也是能少就少，有时候还倒贴。
消息传开，城西那些穷苦人家都知道了，有个“姜大夫”，心善，医术好，还不收钱。每天天不亮，医馆门口就排起长队，有抱孩子的妇人，有拄拐杖的老人，有咳得直不起腰的汉子。姜离忧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午饭都顾不上吃。
裴铮心疼她，说过几次，让她别太累。姜离忧理直气壮：“你自己都闲不住，还好意思说我？”
裴铮哑口无言。
裴念三岁了，皮得像只小猴。
王府的院子够大，花草树木够多，他天天跑来跑去，追着蝴蝶扑，撵着蚂蚁看，爬到假山上头往下扔石子，蹲在池塘边拿树枝戳鱼。一刻也闲不住，像身上装了弹簧。
姜离忧每次从医馆回来，都能看见他浑身是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笑得见牙不见眼。有时候手里攥着只蚂蚱，有时候兜里揣着几颗石子，有时候头上顶着片树叶，活像个小野人。
“念儿！”姜离忧喊他，“你又钻哪儿去了？”
裴念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娘，我今天看见一只大蚂蚁，这么大！”他比划着，小手张开，使劲比划，“比忆儿的手指头还大！”
姜离忧哭笑不得。
追风和小晚也搬来京城了。
裴铮帮他们在王府隔壁买了个小院子，两进的小宅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两家中间就隔着一道墙，墙上开了个小门，方便串门。
追忆比裴念小三个月，长得像追风，虎头虎脑的，憨憨的。两个小家伙天天黏在一起，不是裴念去找追忆，就是追忆来找裴念。有时候一起在院子里跑，有时候一起蹲在地上看蚂蚁，有时候为了一块点心抢得脸红脖子粗，过一会儿又和好了，手拉手去玩。
这天下午，姜离忧从医馆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两个小家伙蹲在桂花树下，头碰着头，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探头一看，原来是在看蚂蚁搬家。黑压压一群蚂蚁，排着长长的队，从树根底下一直延伸到墙根，浩浩荡荡的。两个小家伙看得入神，连她来了都没察觉。
“念儿，忆儿，”她笑着问，“看什么呢？”
裴念头也不抬：“娘，蚂蚁在搬家。它们为什么要搬家呀？它们要去哪儿？”
姜离忧蹲下来，陪他们一起看。她指着那些蚂蚁，轻声解释：“因为快下雨了，蚂蚁的家在低的地方，会被水淹了。它们要搬到高的地方去，这样就不会被淹死了。”
裴念眨巴着眼睛，若有所思。追忆也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个小家伙又看了一会儿，裴念突然问：“娘，蚂蚁有爹爹吗？”
姜离忧愣了一下，笑了：“有啊，每只蚂蚁都有爹爹有娘。”
“那它们的爹爹也去大理寺吗？”裴念又问。
姜离忧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摸摸儿子的头，轻声道：“不，蚂蚁爹爹要留在家里陪蚂蚁宝宝，不用去大理寺。”
裴念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忆儿的爹爹也不去大理寺，我爹爹为什么天天去？”
姜离忧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她看着这两个小家伙，一个三岁，一个两岁多，蹲在那儿，认真得像两个小大人。裴念的眼睛像裴铮，黑亮亮的，带着点狡黠。追忆的眼睛像追风，圆溜溜的，憨厚得很。
她忽然想起那几根红线，想起当年在小镇上，追风说结娃娃亲时裴铮那个护犊子的样子。她忍不住笑了，喃喃道：“青梅竹马，真是一对青梅竹马。”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裴铮的声音：“你又开始了。”
姜离忧回头，看见裴铮正站在回廊下，一身官服还没来得及换，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她站起来，理直气壮道：“本来就是嘛。你看这两个孩子，多配。”
裴铮走过来，揽着她的肩，看着那两个还在看蚂蚁的小家伙，嘴角也浮起一丝笑。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姜离忧在医馆里遇到一个老妇人。
那老妇人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佝偻着背，拄着拐杖，走一步颤三颤。她站在医馆门口，往里张望了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走进来。
姜离忧赶紧放下手里的药杵，迎上去扶她坐下，又给她倒了杯热茶。
“大娘，您哪里不舒服？”
老妇人摇摇头，叹着气，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点泪光：“姑娘，老身没病，就是想找人说说话。”
姜离忧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手干枯得像树皮，凉凉的，一直在微微发抖。
“大娘，您说吧，我听着。”
老妇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说她叫周婆子，年轻时有个青梅竹马，两人感情很好，从小一块儿长大，两家大人也定了亲。可后来战乱，走散了。她等了他几十年，一直没等到。嫁过人，生过孩子，可心里头始终放不下那个人。
“前些日子，”周婆子抹着眼泪，“我听人说，城外寺庙里有个老和尚，也是当年逃难来的，年纪跟我差不多。我想去看看是不是他，可腿脚不便，走不动。儿子儿媳忙，顾不上我。我一个老婆子，哪儿也去不了。”
她抬起头，看着姜离忧，眼睛里满是期盼：“姑娘，你说，他还活着吗？还记不记得我？”
姜离忧看着她头顶。
那根红线，又细又弱，可还在。它从周婆子头顶延伸出去，一直往城外方向，绵延不绝。
姜离忧心里一动，握住周婆子的手，轻声道：“大娘，您别急，我帮您去问问。”
周婆子愣住了：“姑娘，你……你怎么问？”
姜离忧笑了，没解释。她只是拍拍周婆子的手，说：“您把那个老和尚的寺庙名字告诉我，我帮您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姜离忧带着那面因果轮回镜，去了城外的寺庙。
那寺庙不大，在半山腰，掩映在松柏之间。她顺着石阶走上去，进了山门，绕过正殿，在后院找到了那个老和尚。
老和尚七十多了，白眉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穿着灰色的僧袍，正拿着扫帚扫地，动作慢悠悠的，一下一下。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姜离忧走过去，合十行礼，问道：“老师傅，您年轻时，可认识一个叫周丫头的姑娘？”
老和尚的手抖了一下。
扫帚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
“周丫头……周丫头……”他喃喃着，嘴唇哆嗦着，“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姜离忧点点头，掏出那面镜子，递给他看。
镜子里，周婆子的脸清清楚楚。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头雪白的头发。可老和尚看着，仿佛看见了六十年前的周丫头，扎着两条辫子，穿着花布衫，朝他笑。
还有那根红线，从周婆子头顶延伸出来，一直连到他身上。又细又弱，可还在，还在。
老和尚的眼泪流了下来，流得满脸都是。
第三天，姜离忧用马车把周婆子送到寺庙。
马车停在山门口，她扶着周婆子下来，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周婆子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可她不肯停，咬着牙往上走。
老和尚站在寺庙门口，等着。
他穿着干净的僧袍，念珠挂在手腕上，白眉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的，只有眼睛盯着山路上那个慢慢走近的身影。
两个老人终于面对面站住了。
他们看着对方，看了很久很久。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风吹动他们的衣角，四周很安静，只有鸟叫声远远地传来。
过了好一会儿，周婆子突然喊了一声：“狗蛋！”
那是她六十年前喊过的名字。
老和尚的眼泪哗地流下来。他颤颤巍巍走过去，握住周婆子的手，那双干枯的手，紧紧握着。他哽咽道：“周丫头……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两个老人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姜离忧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也有些发酸。她没有打扰他们，悄悄退了出去，让他们好好说话。
她站在寺庙门口，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下的城，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那面镜子还在她怀里，温热的，沉甸甸的。
傍晚，裴铮来接她回家。
马车辘辘地走在山路上，夕阳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两人身上。裴铮看着她那微微泛红的眼眶，无奈道：“你呀，真是改不了。”
姜离忧靠在他肩上，理直气壮道：“这叫成人之美。你没看见他们那个样子，六十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多好。”
裴铮笑了，揽着她的肩，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是，成人之美。”他说，声音轻轻的，“那你累不累？跑了一天了。”
姜离忧摇摇头，又点点头。她确实累了，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几乎没歇过。可她心里头高兴，比什么都高兴。
“裴铮，”她轻声道，“你说，那根红线，真的能牵六十年吗？”
裴铮想了想，点点头：“能吧。只要心里头还记着，就能。”
姜离忧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马车继续往前走，辘辘的，晃晃悠悠的。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一下一下，悠悠地飘过来。
她想起周婆子和老和尚，想起他们头顶那根又细又弱的红线。那根线，牵了六十年，还是没断。
她又想起自己腰间那几根红线，想起裴铮，想起裴念，想起追风一家，想起那些被红线牵着的人们。
月光下，那些红线缠在一起，微微发光，轻轻晃动。
医馆里，还有病人等着她；王府里，还有儿子等着她；身边，还有这个人陪着她。
她笑了。
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