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来找姜离忧诉苦那天,是个大晴天。
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得人浑身舒坦。姜离忧正在医馆里给人抓药,药碾子咕噜咕噜转着,当归和黄芪的香味混在一起。柜台前排着三四个人,都是老主顾,一边等一边唠家常。
突然,外头一阵喧哗。
姜离忧抬头一看,几个便装打扮的侍卫站在门口,腰里挎着刀,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中间那个年轻人,穿着寻常的青衫,可那气度、那站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正是小皇帝。
姜离忧赶紧放下药杵,要迎出去行礼。小皇帝摆摆手,快步走进来,一脸愁容地进了里屋。那表情,活像谁欠他八百两银子不还。
姜离忧跟进去,给他倒了杯茶。小皇帝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叹了一口气,眉头皱得死紧。
“姜姐姐,”他说,语气里满是委屈,“朕烦死了。”
姜离忧在他对面坐下,忍着笑,问道:“陛下烦什么?朝堂上有事?”
小皇帝摇摇头,又叹一口气:“那些大臣,天天催朕选妃。说什么皇家血脉,说什么后宫空虚,说什么子嗣为重。一天三遍,轮着来,比和尚念经还烦。朕才十八,急什么?”
姜离忧看着他,心里有了数。
十八岁,搁在寻常人家,确实该娶亲了。可他是皇帝,皇帝的婚事从来不是私事,是国事。那些大臣催他,也不全是多事,确实是为江山社稷考虑。
可看小皇帝这反应,怕是心里有人了。
姜离忧轻声问:“陛下有心仪之人吗?”
小皇帝的脸腾地红了。
那红从脖子根一直往上蹿,蹿到耳根,蹿到脸颊,最后连额头都红了。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茶杯,像要把茶杯看出个洞来。
姜离忧笑了。
这反应,还用问吗?
“是谁?”她问,语气里带着点促狭。
小皇帝支支吾吾半天,嘴唇动了又动,就是憋不出话来。姜离忧也不催他,就笑眯眯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小皇帝才憋出两个字,轻得像蚊子叫:“采月。”
姜离忧愣了愣。
采月是皇后身边的宫女,她见过几次。二十出头的年纪,长得清秀,眉眼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做事麻利又细致。性子也好,从不与人争执,总是笑眯眯的。确实是个好姑娘。
可宫女入宫为妃,这……
小皇帝见她不说话,急得抬起头:“姜姐姐,你说朕该怎么办?朕不想选那些大臣家的千金,一个个端着架子,说话都拐弯抹角的。朕就喜欢采月,喜欢她温柔,喜欢她实在,喜欢她……她什么都好。”
他说着,眼眶都有些红了:“可她是宫女,那些大臣肯定不会同意。他们说朕胡闹,说祖宗规矩不能破。朕是皇帝,可朕也不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姜离忧看着他,心里头软了一下。
十八岁的少年,坐在她面前,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是皇帝,万人之上,可也有做不到的事,也有得不到的人。
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面因果轮回镜。
小皇帝看见镜子,眼睛亮了一下。他知道这镜子的本事,当年姜离忧就是靠它救了他好几次。
姜离忧把镜子对着皇宫的方向,心里默念着采月的名字。镜面一闪,像水波荡开,一幅画面慢慢浮现出来——
御花园里,采月正蹲在花丛边采花。她穿着淡绿色的宫装,头发挽成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柔的。她手里捧着一把刚采的花,有红的,有黄的,有粉的,颜色鲜亮得很。
她头顶,一根红线又细又弱,可颜色鲜红,直直地延伸出去。那线穿过御花园,穿过宫墙,穿过重重殿宇,一直连到……
小皇帝身上。
姜离忧心里有了底。
可她又看见,那根红线中间,横亘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那雾气不浓,却实实在在地挡在那儿,把线隔得若隐若现,像隔着一层纱。
身份悬殊。
这就是那层灰雾。
姜离忧收起镜子,看着小皇帝。小皇帝眼巴巴地盯着她,像等着宣判的犯人。
“陛下别急,”她笑了,“有办法。”
小皇帝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点着的灯笼:“什么办法?”
姜离忧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小皇帝听完,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从嘴角一直漾到眼睛,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姜姐姐,”他站起来,朝她拱了拱手,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还是你有办法。朕这就去找皇后商量。”
姜离忧摆摆手:“快去吧。记住,一定要跟皇后好好说,这事得她点头才行。”
小皇帝一溜烟跑了,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一跤。姜离忧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二天,姜离忧进了宫,直接去见皇后。
皇后正抱着小皇子在御花园里散步,看见她来,笑着招呼。小皇子一岁多了,白白胖胖的,在乳母怀里扭来扭去,伸手要抓花。
姜离忧行了礼,也不绕弯子,把采月的事说了。
皇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抱着小皇子,轻轻拍着他的背,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姜离忧也不催她,就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皇后笑了。
“姜仵作,”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本宫也早看出来皇帝喜欢采月。你是不知道,他来后宫,十次有八次要往采月跟前凑。不是让她端茶,就是让她递水,眼睛还老是往人家身上瞟。本宫又不是瞎子,能看不出来?”
姜离忧笑了。
皇后继续说:“采月这丫头,本宫也喜欢。性子好,做事勤快,从来不嚼舌根。可这身份……宫女入宫为妃,大周开国以来就没有过。那些大臣,肯定要闹。”
姜离忧轻声道:“娘娘,臣有一策。”
皇后看着她:“说来听听。”
姜离忧道:“娘娘可将采月收为义女,册封郡主。这样,她就是皇室中人,入宫为妃,名正言顺。那些大臣要闹,也闹不出什么来。”
皇后愣了愣,随即笑了。她点点头,眼里闪着光:“好主意。还是你脑子快。”
三天后,皇后收采月为义女的诏书就下了。
采月被封为“清宁郡主”,赐府邸一座,金册玉碟,俸禄待遇,和真正的郡主一般无二。消息传开,满朝哗然,可木已成舟,谁也改变不了。
又过了三天,小皇帝下旨,纳清宁郡主采月为妃。
这一次,没人再说什么了。郡主入宫为妃,天经地义。
入宫那天,是个大晴天。
姜离忧站在宫门口,看着那顶大红的花轿抬进去。花轿是八抬的,大红缎子绣着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轿帘垂着,看不见里头的人,可她知道,采月一定坐在里头,穿着大红嫁衣,戴着凤冠霞帔。
鼓乐齐鸣,喜气洋洋。宫门缓缓关上,把热闹关在了里头。
姜离忧掏出因果轮回镜,对着皇宫的方向照了照。
镜子里,小皇帝和采月并肩站着,都穿着大红喜服。他们头顶,两根红线又粗又亮,紧紧缠在一起,缠得密不透风。中间那层灰雾,早就散得干干净净,一丝都不剩。
她笑了。
裴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宫门。他看着她的笑脸,无奈道:“你又磕成了一对。”
姜离忧理直气壮,把镜子收进怀里:“那当然!这叫成人之美。”
裴铮摇摇头,也笑了。他揽着她的肩,轻声道:“走吧,回家。念儿还等着呢。早上出门的时候,他问我娘去哪儿了,我说娘进宫了,他说娘去宫里干什么,我说去帮人牵红线。他眨巴着眼睛,想了半天,说,牵红线是什么?能玩吗?”
姜离忧笑出声来:“你怎么说的?”
裴铮道:“我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两人并肩往回走,走得很慢,像散步一样。
夕阳西下,晚霞把天边染成金红色,一层一层铺开,像展开的画。街道两旁的店铺开始收摊,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慢慢走远,卖炊饼的娘子在门口洒水扫地。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传出去老远。
姜离忧靠在裴铮肩上,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心里头像灌了蜜一样甜。
“裴铮,”她轻声喊他。
裴铮低头看着她:“嗯?”
姜离忧笑了,轻声道:“你说,咱们念儿长大了,会牵谁的红线?”
裴铮想了想,认真道:“反正不能太早。二十岁之前,不许他想这些。”
姜离忧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呀,就是舍不得。”
裴铮把她揽得更紧了些,没说话,可那眼神,分明在说:当然舍不得。
两人慢慢走远,身影融进夕阳里。
月光下,那几根红线又亮了起来。三根大的,缠得紧紧的,那是他们一家三口。旁边两根细的,那是追风一家。还有两根更细的粉色小线,缠缠绕绕的,那是裴念和追忆。此刻,又多了一根新的,红亮亮的,那是小皇帝和采月的,正慢慢缠上来。
红线轻轻晃动着,在晚风里,在桂花香里,像在跳舞,又像在轻轻哼着歌。
远处,皇宫里鼓乐声隐约传来,喜气洋洋。
近处,回家的路,熟悉的人,温暖的灯火。
姜离忧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笑了。
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