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一晃二十年。
裴念十八岁了。
他长得高大挺拔,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裴铮,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嘴角多了几分姜离忧的柔和。站在那儿,活脱脱就是二十年前的裴铮,只是少了那股冷硬,多了几分温润。
他果然如因果镜所预言的那般,成了名满京城的神医。
来找他看病的,有达官贵人,也有平头百姓。他对谁都一样,不急不躁,耐心问诊,仔细开方。穷人家给不起诊金,他就摆摆手,说“下次补上”。下次人家再来,他也不提,照旧看病抓药。
京城里的人都说,裴小神医,跟他娘一样,心善。
那年春天,他娶了追风的女儿追忆为妻。
追忆也十八了,长得像小晚,清秀温柔,眉眼间却带着几分追风的憨厚。她和裴念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小时候一起看蚂蚁搬家,一起追萤火虫,一起抢点心吃。长大了,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
婚礼那天,两家人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
王府张灯结彩,红灯笼挂了一排又一排,红绸子缠在桂花树上,风一吹,飘飘扬扬的。院子里摆满了桌子,宾客盈门,笑声不断。
姜离忧穿着一身绛红色的衣裙,站在正堂门口,看着一对新人拜天地。
裴念穿着大红喜服,衬得他更加英挺。追忆戴着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脸,只能看见嘴角那一丝羞涩的笑。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裴念和追忆跪下来,朝着姜离忧和裴铮磕头。姜离忧看着儿子,看着儿媳,眼眶有些发酸。她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
“夫妻对拜——”
两个新人面对面站着,弯下腰,对拜了一拜。裴念抬起头,看着那红盖头,嘴角咧开,笑得像个傻子。盖头底下,追忆也在笑。
姜离忧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流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裴铮。裴铮也在笑,眼角的皱纹深了些,鬓角也添了几根白发,可那笑容还是和当年一样暖。他握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追风站在旁边,憨憨地笑,笑着笑着也抹起了眼泪。他拿袖子擦眼睛,擦得眼眶通红,可那眼泪越擦越多。
“行了行了,”小晚捅了他一下,嗔道,“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追风吸着鼻子,声音瓮瓮的:“我高兴,高兴还不成?我闺女出嫁了,我高兴!”
小晚摇摇头,可自己也红了眼眶。
新人敬茶的时候,裴念跪在姜离忧面前,双手端着茶,喊她:“娘。”
那一声“娘”,喊得姜离忧心里头发软。她接过茶,喝了一口,烫的,可心里头暖。她放下茶杯,扶起儿子,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她看了十八年,从皱巴巴的小猴子看到如今英挺的少年。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轻声道:“念儿,好好待忆儿。她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你知道她的好,她也知道你的。往后,要互相扶持,互相体谅。”
裴念点点头,握住追忆的手。两人对视一眼,眼里全是笑。
他们头顶,两根红线又粗又亮,紧紧缠在一起,缠得密不透风。
姜离忧看着那两根线,笑了。
中秋佳节,皇帝照例请两家人入宫团聚。
二十年过去,皇帝已是不惑之年。当年的少年天子,如今两鬓添了几许白发,眼角也多了几道细纹。可精神还是很好,腰板挺得笔直,说话中气十足。
他站在宫门口,亲自迎接姜离忧和裴铮。看见他们,他笑着喊:“姜姐姐!裴卿!”
那一声“姜姐姐”,喊了二十年,还是没变。
姜离忧要跪下行礼,他赶紧拦住,摆着手:“行了行了,别来那些虚的。快进来,皇后和孩子们都等着呢。”
宴席设在御花园里。
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满园飘香。摆了四五桌,都是老熟人。皇后坐在上首,还是那么端庄,只是添了几分慈祥。采月妃子坐在她旁边,眉眼温柔,正和皇后说着什么。旁边一群孩子跑来跑去,大的十几岁,小的才几岁,都是这些年添的子孙。
追风和小晚也在,追风还是那副憨厚的样子,只是头发白了一半。小晚也老了,可看着追风的眼神,还是和当年一样温柔。
阿牛和翠花也来了,带着他们的孙子。阿牛胖了一圈,肚子挺得老高,翠花在旁边数落他,让他少吃点。
周校尉和阿史那也来了,两人坐在一起,手还握着。阿史那的汉语已经说得很流利了,正跟旁边的人说笑。
姜离忧看着那些熟悉的脸,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笑了。
她对裴铮说:“咱们老了。”
裴铮握着她的手,轻声道:“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那个在停尸房诈尸的丫头。”
姜离忧愣了愣,随即笑着捶他:“去你的!都多大年纪了,还说这些。”
裴铮也笑了,把她揽进怀里。他的动作还是很轻,像怕碰坏什么宝贝。
宴席散后,天已经黑了。
姜离忧独自回到住处,从匣子里取出那面因果轮回镜。
镜子还是那面镜子,巴掌大小,青铜的边框磨得发亮。她已经很久没用过了,可镜面还是那么光亮,一点灰尘都没有。她每天擦拭,像当年父亲擦拭它一样。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面一闪,像水波荡开,浮现出一行小字——
“红线永续,生生世世。”
姜离忧看着那行字,眼眶有些发酸。
她把镜子放回匣子里,轻轻盖上。匣子是檀木的,刻着繁复的花纹,是裴铮当年亲手做的。她摸了摸匣子,笑了。
晚上,姜离忧和裴铮并肩站在城墙上,看着京城的万家灯火。
月亮又圆又大,挂在天上,照得满城银白。灯火连成一片,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有亮的,有暗的,有远的,有近的,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天边。
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城墙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姜离忧轻声道:“值了。”
裴铮揽着她的肩,也看着那片灯火,轻声道:“嗯,值了。”
她想起当年在小镇上的日子,想起那些平淡的早晨,那些温暖的夜晚,想起裴念第一次胎动时裴铮那个傻样,想起追风跪在面前说要娶小晚,想起周婆子和老和尚重逢时的眼泪,想起小皇帝红着脸说“采月”。
她想起那面镜子,想起那些红线,想起那些被她撮合的姻缘,想起那些救过的人,帮过的人。
值了。真的值了。
裴铮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鬓边的白发。在他眼里,她还是当年那个穿着男装的仵作,板着脸给他验伤,眼神又冷又亮。
他把她揽得更紧了些,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城墙下,万家灯火,人间烟火。城墙上的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这一切。
他们腰间,那几根红线缠在一起,在月光下微微发光,轻轻晃动。
三根大的,缠得紧紧的,那是他们一家三口。旁边两根细的,那是追风一家。还有两根粉色的,那是裴念和追忆。旁边又多了几根新的,细细的,亮亮的,那是这些年添的子孙们。
红线轻轻晃动着,在月光下,在晚风里,像在跳舞,又像在轻轻哼着歌。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一下一下,悠悠地荡过夜色。
姜离忧闭上眼睛,靠在裴铮肩上。
耳边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还是那么沉稳有力。和四十年前一样,和二十年前一样,和昨天一样。
她笑了。
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