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那天下午,姜离忧正在医馆里给一个孩子抓药。孩子五岁,咳嗽得厉害,小脸咳得通红。她一边抓药一边哄着,那孩子乖乖地站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柜台上那罐冰糖。
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一下。
姜离忧抬起头,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门口。他佝偻着背,拄着拐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风尘仆仆,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站在那儿,往医馆里张望,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紧张,一丝期待。
“请问,”老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这儿是清溪镇吗?”
姜离忧点点头。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他颤颤巍巍地走进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拐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戳。走到柜台前,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双手捧着,递给她。
那纸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边角都磨毛了,折痕处都快要断开。可上头画着的那个女人的肖像,眉眼依稀,还能认出来——年轻的,扎着辫子的,站在院子里笑的,正是三十年前的王寡妇。
“您认识这个人吗?”老人的手在抖,抖得厉害,那张纸也跟着抖,“她……她还活着吗?”
姜离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盯着那张画,又盯着老人的脸,看着他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满脸的皱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胡须。突然,她明白了。
“你是……那个书生?”
老人的眼眶红了。
他点点头,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话,声音发颤:“我……我回来了。”
姜离忧赶紧放下手里的药,吩咐那孩子的娘在堂里等一会儿,然后扶着老人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
老人捧着茶,手还在抖,茶水洒了一桌,可他顾不上,只是盯着姜离忧,眼巴巴地等着她说话。
姜离忧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道:“老人家,您慢慢说。”
老人叫张文远,今年六十七了。
他喝了口茶,缓了缓气,开始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说他当年进京赶考,中了进士,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人陷害卷入党争。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一队官兵冲进他的住处,把他押进大牢,审也不审,判也不判,就直接流放了。
流放三千里。从京城一直往南,走了一年多。路上生了重病,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差点死在半路。押送的官差看他快死了,把他扔在一个破庙里,自己走了。他在破庙里躺了三天,靠着墙根接的雨水活下来。
后来他到了岭南,那地方瘴气重,蚊虫多,犯人去了十个活不下三个。他硬是活下来了。种地,教书,给人写信,什么都干。苦熬了几十年,才等到大赦。
“我托人打听过她,”老人的眼泪流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打听了很多年,可打听不到。我以为她早就嫁人了,以为她早就忘了我了。可我还是想……想再见她一面,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好……”
他哭着,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话都说不完整。
姜离忧看着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堵得发慌。
她轻声道:“她没嫁人。她一直在等你。”
老人愣住了。
他抬起头,盯着姜离忧,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姜离忧把王寡妇这三十年的事说了一遍。说她等不到他,以为他负心,嫁了人,受了苦。说她又嫁了一次,还是受苦。说她后来被骗,被骗了身子,骗了银子,骗了感情,一怒之下杀了人。说她在牢里关了三年,每天都在等,等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来的人。
老人听完,老泪纵横。
他挣扎着站起来,拐杖倒了,他也顾不上。他扑通一声跪在姜离忧面前,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跪在那儿,白发苍苍的头低着,肩膀抖动着,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姑娘,求您带我去见她!求您了!”
姜离忧赶紧扶他起来。可老人死命跪着,不肯起。他的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力气大得很,怎么扶都扶不起来。
“我这一辈子,”他哭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就这一件事放不下。我对不起她,让她等了那么久。我亏欠她的,这辈子还不清。求您了,让我见见她,让我当面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姜离忧的眼眶也红了。
她点点头,用力点头:“我带你去看她。”
裴铮动用了老关系。
他在大理寺那些年,人脉还在。一封信递过去,又亲自跑了一趟县城,找了当年的老部下。县衙那边终于松了口,允许他们见一面。
探监那天是个阴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姜离忧扶着张文远走进大牢。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他硬撑着,不肯让人扶,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廊还是那么昏暗,那么阴冷,空气里还是那股难闻的气味。可老人好像感觉不到,只是盯着前方,盯着那扇越来越近的牢门。
牢门打开了。
王寡妇站在里头,看着门口。
三年牢狱,她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地披着。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囚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晃来晃去。
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三年前一样,带着一点光。
两个老人隔着铁窗,对视着。
谁也没说话。
大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水珠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
过了很久,张文远颤颤巍巍地伸出手。那只手枯瘦得像干柴,青筋暴起,抖得厉害。他穿过铁窗的缝隙,慢慢地,慢慢地,往前伸,最后轻轻碰了碰王寡妇的脸。
那脸上全是泪,湿漉漉的,烫得他手指发抖。
“阿秀。”他喊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可那两个字,喊得那么轻,那么柔,像三十年前一样。
王寡妇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她抓着那只手,抓得死紧,指甲都掐进肉里。那只手也是凉的,可那温度,一直传到她心里头。
“你……你还活着?”她的声音发颤,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要碎了。
张文远点点头,老泪纵横。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流进胡子里,滴在衣襟上。可他笑着,笑着,笑得像个孩子。
“活着,活着。就是……就是老了。”
王寡妇哭着哭着,突然笑了。那笑容混着眼泪,比什么都动人,比什么都亮。
“我也老了。”她说。
张文远摇摇头,握着她的手,轻声道:“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站在院子里送我的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粗布衣裳,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王寡妇愣了一下,随即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蹲在地上。张文远隔着铁窗,弯着腰,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柔声道:“别哭了,别哭了。我回来了,回来了。”
哭了很久,王寡妇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老了,浑浊了,眼角全是皱纹。可里头的光,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看着她的时候,还是那么温柔,那么亮。
“你……”她哽咽着,“你等我?”
张文远点点头,握着她的手,用力握了握。那力气,不像个六十七岁的老人。
“我等你出来。十年,二十年,都等。我等你。”
王寡妇的眼泪又流下来,可她笑着,用力点了点头。那笑容,又哭又笑,可里头全是光。
“好。”
姜离忧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红得发酸。
她从怀里掏出那面因果轮回镜,对着两人照了照。
镜面一闪,像水波荡开,浮现出一幅画面——
两根红线从两人头顶延伸出来,又细又弱,细得像头发丝,弱得像随时会断。可那颜色,鲜红鲜红的,红得像血,像火,像初升的太阳。两根线紧紧缠在一起,缠了一圈又一圈,怎么也不肯断,怎么也不肯松开。
她收起镜子,悄悄退了出去。
裴铮等在门外,看见她出来,迎上去,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还是那么沉稳。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红着。
“哭了?”他低头看她,眼里满是心疼。
姜离忧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没有。”
裴铮笑了,轻轻拍着她的背。那动作很轻,一下一下,像哄小孩一样。
身后,大牢里,两个老人还在隔着铁窗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可那语气,软得像三月的春风,柔得像秋天的月光。
偶尔传来几声笑,混着几声哭,又混着几声轻轻的说话声。
姜离忧靠在裴铮怀里,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两根红线,又细又弱,可就是不断。三十年的分离,三十年的苦难,三十年的等待,都没能把它扯断。
真好。
她笑了。
晚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带着青草的味道。远处的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金灿灿的,洒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着那道光,嘴角浮起一丝笑。
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