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念二十岁这年,一纸圣旨送到清溪镇。
那天是个大晴天,秋阳暖洋洋的,照得人骨头都酥了。姜离忧正在医馆里给人抓药,当归、黄芪、党参,一样一样称好,包成小包。柜台前排着三四个人,都是老主顾,一边等一边唠家常。
突然,外头一阵喧哗。
马蹄声,锣声,还有人的喊叫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近。姜离忧抬起头,透过医馆的门望出去——一队人马正往镇子里来,前头是几个穿着锦衣的太监,骑着高头大马,后头跟着一队侍卫,腰里挎着刀,威风凛凛。
领头的太监跳下马,尖着嗓子喊:“圣旨到——裴念接旨!”
整个镇子都惊动了。
裴念正在后院晒药材,听见喊声,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在地上。他愣在那儿,看看姜离忧,又看看闻讯赶来的裴铮,不知道该不该跪。
姜离忧推了他一把,嗔道:“愣着干什么?接旨。”
裴念这才反应过来,快步走到前头,跪了下去。姜离忧和裴铮也跪在他身后。周围的老百姓呼啦啦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太监展开圣旨,念了一通文绉绉的话。姜离忧听出来了,大意是:朕想见见姜姐姐的儿子,听说他医术了得,速速进京,让朕瞧瞧。
裴念接过圣旨,站起来,看向姜离忧。那眼神,又紧张又兴奋,还有一点不知所措。他才二十岁,从小到大最远只去过县城,连府城都没进过,突然要去京城,还要见皇帝,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姜离忧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走吧,娘陪你去。”
裴铮也点点头:“一起去。”
三天后,一家三口踏上了进京的路。
马车是镇长帮忙找的,青布帷幔,虽然比不上京城那些华贵的马车,可也收拾得干干净净。裴念坐在车里,一会儿掀开车帘往外看,一会儿又放下,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坐不住。
姜离忧看着他,忍不住笑。
“娘,”裴念问,眼睛亮亮的,“京城有多大?”
姜离忧想了想,比划了一下:“很大。比咱们镇大一百倍,不,一千倍。城门就有三丈高,城墙能跑马,街道能并排走八辆马车。”
裴念眼睛瞪得老大,倒吸一口凉气:“那么大?”
姜离忧点点头。
裴念又问:“那太医院呢?也很大吗?”
姜离忧又点点头:“很大。里头有很多厉害的大夫,都是从全国各地选来的顶尖人物。你去了可以好好学,学个十年八年,出来就是真正的大国手了。”
裴念用力点头,眼里全是期待。他攥着拳头,小声说:“儿子一定好好学,不给爹娘丢脸。”
裴铮坐在旁边,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淡,可眼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进了京城,马车直接驶向皇宫。
裴念掀开车帘,往外看,看得眼睛都直了。那么宽的街道,那么高的楼,那么多人,那么多马车,那么多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他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娘,”他小声说,“京城……真大啊。”
姜离忧笑了,握住他的手。那手心里全是汗。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早有太监等在那儿,领着他们往里走。一道道宫门,一重重院落,越往里走越安静,越肃穆。裴念不敢再东张西望了,低着头,老老实实跟在姜离忧身后。
御书房里,皇帝正等着。
二十年过去,皇帝已经是不惑之年。他坐在御案后,穿着明黄色的常服,两鬓添了几许白发,眼角也多了几道细纹,可精神还是很好,腰板挺得笔直。
看见姜离忧和裴铮进来,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他拉着姜离忧的手,又拉着裴铮的手,眼眶有些发酸。
“姜姐姐,裴卿,”他说,声音有些发颤,“你们可算来了。朕等了你们二十年,盼了你们二十年。”
姜离忧要跪下行礼,他赶紧拦住,摆着手:“别别别,这儿没外人,不用那些虚礼。”
他转头看向裴念,上下打量了一番。
裴念跪下去,磕了个头:“草民叩见陛下。”
皇帝把他扶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着。那张脸,眉眼像姜离忧,鼻梁像裴铮,站在那里,年轻,挺拔,眼睛里带着光。
“像姜姐姐,也像裴卿,”皇帝赞不绝口,眼里全是欣慰,“好相貌!好人才!”
裴念低着头,脸都红了。
皇帝拉着他坐下,问东问西。问他读什么书,会什么医术,想做什么。裴念一一答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最后,皇帝问:“裴念,你想做什么?朕可以让你进太医院,也可以让你去地方上当官,你自己选。”
裴念抬起头,看了看姜离忧,又看了看裴铮,然后看着皇帝,认真道:“臣想和娘一样,做个好大夫。治病救人,不分贵贱。”
皇帝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深,更暖。
“好!”他一拍大腿,“朕让你进太医院,好好学!太医院里那些老家伙,都是大周最好的大夫,你跟着他们学,学个十年八年,出来就是真正的国手了。”
裴念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臣叩谢陛下隆恩!”
皇帝扶他起来,拍拍他的肩:“别谢朕,要谢就谢你娘。你娘当年救了朕的命,救了皇后娘娘的命,救了朕的儿子的命。朕欠她的,一辈子还不完。”
裴念看向姜离忧。姜离忧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可嘴角带着笑。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住在宫里的客舍。
客舍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都是新的,熏着淡淡的香。裴念兴奋得睡不着,拉着姜离忧问太医院的事。问太医院有多少人,都怎么看病,能不能学到他没见过的东西。
姜离忧一一答了,最后摸着他的头,轻声道:“念儿,好好学,别给陛下丢脸,也别给咱家丢脸。”
裴念点点头,认真道:“娘放心,儿子一定不负所望。”
姜离忧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那双亮亮的眼睛,心里头像化开了一团蜜。她想起他刚出生时的样子,皱巴巴的,红彤彤的,闭着眼睛哭。一转眼,都二十岁了,都要留在京城了。
她眼眶有些发酸,可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一早,姜离忧和裴铮要回小镇了。
马车停在宫门口,裴念送他们出来。他站在那儿,看着姜离忧,眼眶红红的。
“娘,”他喊她,声音有些发颤。
姜离忧走过去,帮他整了整衣领。那衣领有点歪,她仔细理好,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照顾自己,”她说,“天冷了多穿衣服,别熬夜,按时吃饭。有什么事,就写信回来。”
裴念点点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姜离忧也红了眼眶,可她笑着,拍拍他的脸,轻声道:“傻孩子,哭什么?又不是见不着了。”
裴念抹了抹眼泪,挤出笑来。
姜离忧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动。她掀开车帘,回头看着那个站在宫门口的身影。他站在那儿,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晨雾里。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裴铮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孩子大了,”他说,声音很轻,“总要飞的。他在这儿,有陛下照应,有太医院那些老师教,比在镇上强。”
姜离忧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离京城越来越远。窗外的田野一片片掠过,庄稼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远处的山,一层一层,越远越淡,最后和天融在一起。
姜离忧靠在裴铮肩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儿子在那儿,会好好的。他会学一身好本事,会成为一个好大夫,会像她一样,治病救人,不分贵贱。
她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喊“娘”,想起他第一次走路,想起他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那些画面,一幅一幅,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她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笑了。
裴铮低头看着她,把她揽得更紧了些。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
马车继续往前走,辘辘的,晃晃悠悠的。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脆的,在晨风里飘荡。
那几根红线,在姜离忧腰间,在晨光里微微发光。三根大的,缠得紧紧的,那是他们一家三口。此刻,有一根正从京城方向延伸过来,那是裴念的,还是那么红,那么亮,紧紧地缠着那两根大红线。
红线轻轻晃着,像在招手,又像在说:别担心,我在这儿,好好的。
姜离忧睁开眼睛,看着那根红线,笑了。
她靠在裴铮肩上,闭上眼睛。
马车往南走,往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