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念进太医院三个月,顺风顺水。
他从小跟着姜离忧学医,识字起就捧着那本手抄的《本草纲目》翻来覆去地看。十岁那年,姜离忧开始教他把脉,他学得快,三个月就能摸出个大概。十二岁,开始认药材,镇上后山那些草药,他比采药人还熟。十五岁,已经能独立看诊了,镇上的人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找他。
后来姜离忧把外公留下的那些手札全给了他。那些发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各种病例、药方、心得。他如获至宝,翻了一遍又一遍,有些地方都能背下来了。
所以进太医院,对他来说不算太难。
太医院的老太医们考他,他对答如流。问他伤寒论,他能从第一条背到最后一条。问他金匮要略,他能把方子一味不差地说出来。问他疑难杂症,他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引经据典,头头是道。
遇上真正难治的病,他更来劲。翻书、查资料、请教老太医,非要弄明白不可。有时候半夜想起什么,爬起来就记,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当值。
没多长时间,院正就对他刮目相看。
院正姓方,七十多了,在太医院待了五十年,侍奉过三任皇帝。老头儿脾气古怪,一般人入不了他的眼。可他对裴念却格外青睐,常把他带在身边,让他看自己诊脉,让他跟着自己开方,有时候还让他独立处理一些不太难的病例。
“这小子,有灵性。”院正跟别的老太医说,“学东西快,还肯下功夫。将来必成大器。”
可有人不高兴了。
太医院里年轻人不少,都是各地选上来的尖子。有的人熬了五六年,还没熬出头,整天端茶倒水抄方子,连独立看诊的资格都没有。裴念来了三个月,就得了院正青眼,他们心里能舒服?
那天散值后,裴念收拾好东西,正要往外走。刚到门口,一个人拦住他。
那人二十七八岁,长得白白净净,穿着太医院的官服,脸上带着笑。可那笑,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裴念,”他说,声音不高不低,“院正又夸你了?啧啧,真是后生可畏啊。”
裴念认得他。姓周,叫周明,进太医院比他早两年。这人医术一般,开方子中规中矩,从不出彩。可心思活络得很,整天琢磨着往上爬,逢迎拍马的事没少干。裴念见过他在院正面前献殷勤的样子,殷勤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裴念懒得理他,绕开要走。
周明又往旁边挪了一步,拦住他。他压低声音,凑近了说:“裴念,你知道吗,太医院这地方,不是光靠本事就能混的。有些人熬了十年八年还出不了头,有些人来得晚,可爬得快。你知道为什么吗?”
裴念看着他,没说话。
周明嘿嘿笑了两声,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裴念摇摇头,没往心里去。
这种人,他见过。小镇上也有,见不得别人好,总要酸几句。搭理他做什么?
第二天一早,太医院出了大事。
院正没来当值。
这老头勤快得很,几十年如一日,每天卯时准时到,比年轻人都早。今天太阳都老高了,还不见人影。众人正纳闷,有人去他值房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
一个杂役慌慌张张跑进来,脸都白了,话都说不利索:“不……不好了!院正大人他……他……”
裴念心里一紧,扔下手里的东西,跟着众人跑出去。
院正的值房在后院,不大,一张桌子一张床。门虚掩着,众人推开门,就看见院正倒在地上。
他脸色发青,嘴唇乌紫,嘴角还挂着白沫。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院正!”有人喊。
裴念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可很微弱。他翻开院正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已经开始散了。又掰开嘴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中毒。
旁边有人喊:“快!快请太医!”
裴念抬起头,正要说话,突然看见地上滚着一个小瓷瓶。那瓷瓶小小的,白底青花,就躺在院正手边不远的地方。
他捡起来一看,浑身都凉了。
瓶身上刻着两个字——“裴念”。
那是他装药的瓶子。他随身带着,里头装的是自己配的止血散。可那瓶子,今早还在他怀里,什么时候……
他愣住了。
周围的人也都看见了。周明站在人群里,眼睛一亮,第一个跳起来。他指着裴念,声音又尖又亮:“裴念!是你!你下毒害院正!”
“不是我。”裴念站起来,摇头,声音很稳,“我怎么可能害院正?”
可没人听他的。
太医院的人围上来,七手八脚把他按住。有人去报了官,没多久,京兆尹的人就来了。几个衙役冲进来,把他押起来,往外推。
裴念没有挣扎。他知道挣扎没用。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院正还躺在地上,看见那些太医们乱成一团,看见周明站在人群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牢房里又黑又潮。
裴念蜷缩在干草堆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是没想过有人要害他。周明昨天那番话,他后来琢磨过,知道是在敲打他。可他没想到会这么狠。下毒害院正,再栽赃给他——这是一石二鸟,要的是两条命。
院正如果死了,他是凶手,得偿命。院正如果没死,他也有下毒的嫌疑,太医院待不下去,前程全毁。
他想得浑身发冷。
可院正不能死。
他想起院正对他的好,想起老头儿拍着他的肩膀说“将来必成大器”,想起那些手把手教他的日子。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摸了摸怀里。
那封信还在。那是他入太医院前,姜离忧塞给他的。信封上没写字,只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那是他们母子之间的暗号。姜离忧说:“有事就写信,娘来救你。不管多远,娘都来。”
他爬过去,借着墙上小窗透进来的那一线光,撕下一块衣襟的内衬,咬破手指,开始写信。
“娘,儿子被人陷害,关在大牢里。院正中毒,那毒儿子没见过,可症状像是‘七日散’。娘,您有办法吗?儿子不怕死,可院正不能死。他是好人,对儿子很好。娘,您一定要救他。”
写完信,他把布片叠好,塞进怀里。然后喊牢头。
牢头走过来,隔着栅栏看他。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眼神凶得很。
裴念把信递出去,又摸出一锭银子塞过去。那是他仅剩的一点银子,是离家时裴铮塞给他的,说“京城花销大,带着傍身”。
牢头掂了掂银子,脸上的横肉松了松。他点点头,把信收进怀里,转身走了。
清溪镇离京城三百里,快马加鞭,一天一夜能到。
姜离忧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医馆里给人看病。
那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咳嗽得厉害,她正开着方子。送信的人冲进来,把一个布包拍在柜台上,喘着气说:“姜大夫,京城来的!加急!”
姜离忧愣了一下,打开布包,看见那块带血的布片。
她认出了那些字。那是她儿子的字迹,她从小教他写字,一笔一划都认得。
她看完信,脸色就变了。
她把信塞进怀里,对那孩子的娘说了句“明天再来,按这个方子抓药”,转身就跑。
回到家,裴铮正在院子里看书。秋阳暖洋洋的,他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本《论语》。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就看见姜离忧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她把那块布片拍在他面前。
裴铮看完信,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站起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在发抖。
“走。”他说。
两人连行李都没收拾,骑上马就往京城赶。
姜离忧骑的是那匹枣红马,裴铮骑的是那匹白马。两匹马都是当年从京城带回来的,老了,可跑起来还是快。
一天一夜,马不停蹄。
饿了,在马背上啃干粮。渴了,路过河边喝几口水。困了,就用冷水浇脸,硬撑着不闭眼。
第二天傍晚,两人进了京城。
城门快关了,他们冲进去,守门的兵卒想拦,裴铮亮出一块腰牌——那是当年他在大理寺的腰牌,他一直留着。兵卒看了一眼,赶紧放行。
姜离忧直接去了大牢。裴铮则去找皇帝。
牢头认得她。当年王寡妇的事,他帮过忙,收过她的银子。看见她来,他愣了一下,赶紧迎上来。
“姜大夫,您怎么来了?”
姜离忧把一锭银子塞进他手里:“我儿子关在这儿,带我去见他。”
牢头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她,点点头,领着她就往里走。
还是那条昏暗的走廊,还是那股难闻的气味。姜离忧走得很快,鞋踩在湿地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裴念蜷缩在角落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娘……”
姜离忧蹲下来,隔着栅栏看着他。
儿子瘦了一圈,脸色苍白,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可他眼神还算清明,没有那种绝望的呆滞。
她心里松了口气,伸手进去,摸了摸他的脸。那脸有点凉,胡子拉碴的,扎手。
“别怕,”她说,“娘来了。”
裴念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他抓住她的手,抓得紧紧的,像小时候那样。
姜离忧问清了事情的经过,又问清了院正中毒的症状,拍拍他的手,站起来,往外走。
“娘去查清楚,”她说,“你等着。”
裴念看着她的背影,用力点了点头。
出了大牢,姜离忧直接去了太医院。
天已经黑了,可太医院里还亮着灯。院正的值房里,几个老太医围在床边,正忙着。
姜离忧走进去,众人看见她,都愣住了。有人认出她来,喊了一声“姜仵作”。
她没理,直接走到床边。
院正躺在床上,脸色还是青的,嘴唇乌紫,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姜离忧坐下来,给他把脉。脉象沉细,若有若无。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涣散。又掰开嘴闻了闻,那股苦杏仁味还在。
她心里有了数。
“七日散。”她说,“中毒后昏迷七日,若无解药,必死无疑。”
几个老太医面面相觑。他们诊了半天,也只看出是中毒,却认不出是什么毒。姜离忧一来,就看出来了。
一个老太医问:“姜仵作,您认识这毒?”
姜离忧点点头:“见过。当年办案的时候遇见过。解药只有下毒的人才有,而且配制极难,非精通医理之人不可为。”
她从怀里掏出那面因果轮回镜,对着太医院的众人照了照。
镜子里,一根根红线、灰线、黑线交织在一起。她一个个看过去,一张张脸,一条条线。最后,目光落在一个年轻人身上。
周明。
他站在人群外围,脸色如常,甚至还带着几分关切的表情。可他头顶盘旋着一团浓黑如墨的线,那线又粗又乱,像一团乱麻。它延伸出去,一直连到床上院正的身上。
姜离忧盯着那团黑线,心里头透亮了。
她收起镜子,转身就走。
皇帝在御书房里等着她。
裴铮站在他身边,看见她进来,迎上去,握住她的手。
皇帝也站起来,看着她:“姜姐姐,查清楚了?”
姜离忧点点头,把查到的事说了一遍。皇帝听完,脸色沉了下来。他当即下令,拿周明问话。
周明被押上来的时候,还在喊冤。
“陛下!臣冤枉!臣什么都不知道!”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碰在地上砰砰响,“是裴念!是他下的毒!那瓶子是他的!”
姜离忧看着他,冷冷道:“那瓶子是我的。”
周明愣住了。
姜离忧继续道:“裴念进京时,我给他装了些止血散,用的就是这个瓶子。可止血散是外用的,院正中的毒却是内服的。那瓶子怎么会在院正的值房里?是谁拿了去?”
周明脸色变了,可还在强撑:“你……你凭什么说是有人拿的?说不定就是裴念自己……”
姜离忧没理他,只是看着皇帝。皇帝点点头,让人去搜周明的住处。
很快,搜出了东西。
一个小瓷瓶,和裴念那个一模一样,里头还残留着一点药粉。经太医辨认,正是“七日散”的残渣。又搜出一封信,是周明写给一个江湖郎中的,信里详细描述了“七日散”的配方和用法。
周明瘫在地上,全招了。
他是院正的私生子。
三十年前,院正年轻时和一个宫女有私情,生下了他。可院正不敢认,怕毁了前程。那宫女后来被打发出宫,带着他流落在外,吃了很多苦。她临死前告诉他真相,让他去找他爹。
他找来了。可院正不肯认他,只是让他进了太医院,当个普通的太医。他恨。恨院正不认他,恨院正对他冷漠,恨院正把那些本该给他的东西给了别人。
裴念来了之后,院正常常夸他,常常把他带在身边。周明更恨了。他想了个一石二鸟的毒计——毒死院正,栽赃裴念。既报了仇,又除了眼中钉。
案情大白。
周明被押入死牢,等候发落。裴念被放了出来。
姜离忧站在大牢门口,看着儿子走出来。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眯着眼睛,走得有点踉跄。一天一夜的牢狱,他瘦了一圈,脸色苍白,胡子拉碴的,狼狈得很。
可他活着。好好的。
裴念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他跪下去,磕了个头,额头碰在地上,砰砰响。
“娘,儿子给您添麻烦了。”
姜离忧蹲下来,扶起他。她帮他整了整衣领,那衣领皱巴巴的,她仔细理好。又拍了拍他肩上的灰,拍不掉,就用手抹了抹。
“傻孩子,”她说,声音轻轻的,“说什么麻烦。没事就好。”
裴铮走过来,站在他们身边。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用力按了按。
那一下,比什么都管用。
裴念抬起头,看着他们,眼泪流了下来。可他在笑。
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金红色。一家三口站在大牢门口,影子拖得长长的,缠在一起。
那几根红线,在他们腰间,在夕阳里微微发光。三根大的,缠得紧紧的,那是他们一家三口。此刻,那根属于裴念的线,又粗了一点,亮了一点,紧紧缠着那两根大红线,像怎么都分不开。
姜离忧看着那根线,笑了。
她牵着儿子的手,慢慢往回走。裴铮走在另一边,也牵着儿子的手。
夕阳把他们照得暖洋洋的。
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