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念从大牢里出来,腿一软,跪在姜离忧面前。
那是大牢门口,阳光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睛。裴念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低着头,肩膀抖动着,声音发颤:“娘,儿子无能,让您担心了。”
姜离忧蹲下来,扶着他的肩膀,看着他。
儿子瘦了一圈。一天一夜的牢狱,他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底下一圈青黑,胡子拉碴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衣裳皱巴巴的,沾着干草屑,还有牢房里那股难闻的气味。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小时候一样。看着她的时候,还是那么依赖,那么信任。
姜离忧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揪得发疼。
“傻孩子,”她轻声道,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春风,“不是你无能,是人心险恶。”
裴念抬起头,看着她,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他咬着嘴唇,不想哭出声,可忍不住。二十岁的人了,在娘面前,还是那个受了委屈就想哭的孩子。
姜离忧把他扶起来,拍拍他身上的灰。那灰拍不掉,沾在衣裳上,一块一块的。她也不管了,拉着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这是太医院后院的一个小院子,平时没什么人来。几棵老槐树,遮出一片阴凉。石桌石凳,落了些灰尘,没人收拾。
裴铮去给他们倒茶。他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一会儿就没了影。
母子俩就那么坐着,在槐树荫下,谁也不说话。
蝉在树上叫,一声一声,嘶哑着嗓子。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味,淡淡的,甜甜的。
过了好一会儿,裴念才开口。
“娘,那个周明,为什么要害我?”他问,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可已经稳下来了。
姜离忧叹了口气。
她看着儿子,把周明的事说了一遍。说他是院正的私生子,说他从小跟着母亲流落在外,说他母亲临死前告诉他真相,说他进太医院是为了找爹,说院正不肯认他,说他心里有多恨。
“他恨院正,也恨你。”姜离忧说,“你刚进太医院就受重视,院常常常夸你,常常把你带在身边。他觉得那些本该是他的。他心里不平衡,就想了这么个毒计。一石二鸟,既害了院正,又除了你。”
裴念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他说,声音轻轻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姜离忧看着他,心里头有些担心。这孩子从小在镇上长大,见的都是淳朴的乡亲,哪见过这些勾心斗角?第一次进京,就遇上这种事,他心里头肯定不好受。
可裴念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脆弱。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她,问了一个问题。
“娘,您当年破案的时候,是不是也遇到过很多坏人?”
姜离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面因果轮回镜,递给他。
镜子还是那面镜子,巴掌大小,青铜的边框磨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裴念愣了愣,接过来。镜子在他手里微微发热,像是有生命似的。
镜面上,映出他的脸。那张年轻的脸,苍白的,胡子拉碴的,可眼睛亮亮的。镜面一闪,他看见自己头顶延伸出一根红线,又粗又亮,一直往外延伸,连到姜离忧身上,连到远处——那是裴铮的方向。
“娘,这是……”
姜离忧轻声道:“这镜子叫因果轮回镜,能看到人身上的因果线。红线是姻缘,黑线是孽缘,灰线是其他牵连。你能看到红线,这镜子对你会有用。”
裴念捧着镜子,看着里头的自己,看着那根红线,眼睛亮了起来。
“娘,这镜子怎么用?”
姜离忧把使用方法细细教给他。
怎么对焦——要把镜子对着人,心里想着要看他的因果,镜面就会浮现出画面。
怎么看线——红线是姻缘,又粗又亮的是正缘,又细又弱的是孽缘;黑线是仇怨,越浓越黑,怨越深;灰线是其他牵连,亲人、朋友、同僚,都有牵连。
怎么分辨颜色和粗细——颜色越正,缘分越深;线越粗,牵扯越重。
裴念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他捧着镜子,试着对着一棵树照了照,镜子里什么也没有。又对着远处一个走过的杂役照了照,镜子里浮现出几根灰线,细细的,连接着他和几个方向。
“记住了?”姜离忧问。
裴念点点头,把镜子收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记住了。”
姜离忧又叮嘱道:“此物不可滥用,但危急时刻可保命。你要记住,能看到别人的因果,是本事,也是负担。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管的别管。有些人,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裴念重重点头:“儿子记住了。”
他把镜子收好,又看着姜离忧,眼睛亮亮的,像小时候听故事那样。
“娘,给我讲讲呗。您当年破案的时候,是不是也遇到过很多坏人?”
姜离忧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
这孩子,从小就爱听她讲故事。小时候躺在被窝里,缠着她讲破案的趣事。后来大了,还是爱听。每次她讲起当年的事,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眼睛亮亮的,听得入迷。
现在都二十了,还是这样。
她靠在石桌上,看着天上的云,想了想,开始讲。
“第一个案子,是个新娘被杀。”
“那时候我刚到县衙,人生地不熟,谁也不认识。那天晚上,我在停尸房里验尸,验到一半,突然有人进来。我一回头,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冷着脸,盯着我看。”
裴念眼睛亮了:“是爹?”
姜离忧点点头:“是他。那时候他还是县尉,板着一张脸,跟谁欠他钱似的。他问我大半夜的在干什么,我说验尸。他就不说话了,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最后走了。”
裴念笑得不行:“爹那时候就这样?”
姜离忧也笑了:“就这样。后来案子破了,我才知道,他一直站在外头守着,怕我有危险。”
她继续讲。讲那具新娘的尸体,脖子上勒着一条红绸子。讲她怎么发现勒痕不对,怎么找到那把缺了口的刀,怎么追查到张茂财。讲公堂上对质的时候,张茂财怎么狡辩,她怎么一条条驳回去,最后让他认罪。
裴念听得入迷,眼睛一眨不眨。
姜离忧又讲苏府的案子。
讲那口枯井,井底的白骨。讲吴青的密室,密道里的脚印。讲那具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躺在那儿,像是照镜子。
“那天晚上,杀手摸进来,手里拿着刀。我当时就躺在棺材边上,装死。他走过来,举起刀,要砍下去。我一把抓住他的脚踝,用手术刀切断了他的脚筋。”
裴念倒吸一口凉气:“娘,您不怕吗?”
姜离忧想了想,摇摇头:“顾不上怕。只想着把案子破了,把真相找出来。要是那时候怕了,现在就没你了。”
裴念看着她,眼里全是崇拜。
那眼神,和当年在小镇上,她给他讲完故事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姜离忧笑着拍拍他的头,继续讲。
讲太后宫里的鬼手印,讲那个雨夜,她一个人走进冷宫。讲阿碧的冤屈,讲她怎么在密道里找到那卷尸经。讲公堂上,她怎么让太后认罪,让小皇帝看到真相。
裴念听得眼睛都直了。
“娘,”他感叹道,“您和爹的故事,可以写成书了。”
姜离忧正要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两人回头一看,裴铮端着茶站在院子门口。他手里端着两杯茶,热气袅袅地往上飘。脸上还是一贯的沉稳,一本正经,可嘴角微微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不同意。”他说。
姜离忧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
裴念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天的委屈,一天的恐惧,在这一刻,全笑没了。
裴铮走过来,把茶放在石桌上,坐在姜离忧身边。
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儿子,眼里全是温柔。那眼神,和四十年前一样,和三十年前一样,和昨天一样。
“写书就算了,”他说,“咱们自己记着就行。等将来老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喝茶,慢慢讲。”
姜离忧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夕阳已经开始西斜,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三人身上。蝉还在叫,一声一声,不知疲倦。
裴念端着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他直咧嘴,可他舍不得放下。这是爹泡的茶,从小到大,爹泡的茶最好喝。
他看着姜离忧,又看看裴铮,心里头像化开了一团蜜。
“爹,娘,”他突然开口,“谢谢你们。”
姜离忧看着他,笑了:“谢什么?”
裴念认真道:“谢谢你们来救我。谢谢你们一直在我身边。”
姜离忧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裴铮也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月光升起来,照在院子里。
那几根红线,在他们腰间,在月光里微微发光。三根大的,缠得紧紧的,那是他们一家三口。旁边几根细的,那是孩子们,是孙子孙女们,是那些牵挂着的人。
红线轻轻晃着,在晚风里,在月光下,像在跳舞。
裴念看着那些线,忽然想起娘说的话——红线是姻缘,黑线是孽缘,灰线是其他牵连。他不知道将来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可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爹娘永远在他身后。
这就够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凉了,可心里头热乎乎的。
姜离忧靠在裴铮肩上,看着儿子,嘴角浮起一丝笑。
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