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念在太医院待了半年,心里头装进了一个人。
那姑娘叫采薇,是皇后宫里的三等宫女。
第一次见她是三月里,桃花开得正好。裴念去给皇后请平安脉,刚进殿门,就看见一个穿着淡绿宫装的姑娘端着茶进来。她低着头,走得轻,脚步细细的,像踩在云上。走到皇后面前,她把茶盏轻轻放下,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裴念正给皇后诊脉,余光扫过去,正好看见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姑娘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像三月的桃花。她赶紧低下头,睫毛扑闪着,耳根子都红透了。她福了福身,退了出去,步子比进来时还快。
裴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那以后,他去皇后宫的次数就勤了。
初一去请平安脉,十五也去请。有时候没到日子,他也找借口去,说是送个方子,说是问问娘娘的饮食,说什么都行,只要能进去看一眼。
可每次去,也就是远远看一眼。她在殿里端茶倒水,他在外头等着。偶尔碰上了,她低着头福一福,他点点头,就过去了。说不上几句话,甚至说不上话。
采薇是宫女,他是太医,中间隔着身份,隔着规矩,隔着无数看不见的东西。
他不敢多想。
可不想又忍不住。夜里躺在值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张红透了的脸,那双低垂的眼,那轻轻福身的样子。
那天散值后,裴念坐在太医院的值房里发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手里攥着一支笔,半天没动,砚台里的墨都干了。
门被推开,姜离忧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寻常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裴念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娘,您怎么来了?”
姜离忧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来看看你。说吧,刚才想谁呢?”
裴念的脸腾地红了。
那红从脖子根一直往上蹿,蹿到耳根,蹿到脸颊,最后连额头都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姜离忧乐了。
这孩子,从小就藏不住事,一有心事就往脸上写。小时候偷吃糖,嘴角还沾着糖渣,就摇头说没吃。现在大了,还是这样。
“有喜欢的姑娘了?”她问,语气里带着促狭。
裴念支支吾吾半天,才把采薇的事说了。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可每说到她,眼睛就亮一下。说她长得好看,说她走路轻,说她端茶的动作特别稳,说她脸红的样子特别可爱。
末了他叹口气,低下头:“娘,她是宫女,我只是个太医,我们……中间隔着身份,隔着规矩。我不敢想,可又忍不住想。”
姜离忧看着他,心里头像化开了一团蜜。
这孩子,像他爹。当年裴铮也是,喜欢她不敢说,憋在心里头,憋了那么久。
她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头。那头发软软的,和小时候一样。
“喜欢就喜欢,”她说,声音轻轻的,“别管那些有的没的。”
她从怀里掏出那面因果轮回镜,递给裴念:“照照。”
裴念接过镜子,对着自己照了照。
镜面一闪,像水波荡开,浮现出一幅画面——他头顶那根红线,又粗又亮,红得像火,亮得像灯,一直往外延伸,往皇宫的方向。
他又把镜子转向采薇住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人,可那根红线清清楚楚,从那个方向延伸过来,和他的那根紧紧缠在一起,缠了一圈又一圈。
只是中间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淡淡的,像纱一样,把两根线隔得有些模糊。
“那是什么?”裴念问。
姜离忧看了一眼,笑了:“那是身份差距。你看,线又粗又亮,说明你们缘分很深,怎么都断不了。那层雾,是挡在中间的东西,可你看,它薄薄的,挡不住。迟早要散的。”
裴念的眼睛亮了,亮得像点着的灯笼。
第二天,姜离忧进了宫,直接去见皇后。
皇后正在御花园里逗小皇子玩。小皇子两岁多了,白白胖胖的,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皇后坐在石凳上,看着儿子,脸上带着笑。
看见姜离忧,她笑着招呼:“姜仵作来了?快坐。”
姜离忧行了礼,也不绕弯子,把裴念和采薇的事说了。
皇后听完,愣了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深,更暖。
“这有何难?”她说,“本宫收采薇为义女便是。这样一来,她就是郡主,和裴念门当户对,谁也说不了什么。”
姜离忧愣了愣:“娘娘,这……采薇只是个三等宫女,您收她做义女,朝中那些人会不会……”
皇后摆摆手,打断她:“姜仵作,你为朝廷立了多少功?当年要不是你,本宫和陛下都活不到今天。裴念又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好孩子,他小时候抱在怀里,还尿过本宫一身。他有了心上人,本宫帮一把,怎么了?”
她顿了顿,笑道:“再说了,采薇那丫头,本宫也喜欢。勤快,老实,不嚼舌根。收她做义女,本宫乐意。”
当天下午,圣旨就下了。
采薇被册封为“清平郡主”,赐府邸一座,金册玉碟,俸禄待遇,和真正的郡主一般无二。
消息传开,满宫哗然。可木已成舟,谁也说不了什么。
裴念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太医院里抄方子。
一个太监跑进来,尖着嗓子喊:“裴太医,恭喜恭喜!采薇姑娘被封郡主了!”
裴念愣住了。手里的笔掉在纸上,洇开一大团墨。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扔下笔,跑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跑过回廊,跑过御花园,跑过一道道宫门。跑到采薇住的地方,他停下脚步,喘着气,站在门口。
采薇站在院子里,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带着青草的气息。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嘟嘟的,落了一地。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同时开口。
“你……”
“我……”
又同时闭上。
最后还是采薇先开口。她低着头,红着脸,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裴太医,我……”
裴念打断她,大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
“采薇,”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我想娶你。”
采薇抬起头,看着他。
她眼眶有些发酸,可她在笑。那笑容,比桃花还好看,比阳光还亮。
“好。”她说。
婚礼办得很热闹。
小皇帝亲自主婚,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站在上头,笑得合不拢嘴。皇后送了一对玉如意,通体碧绿,雕工精细,说是当年她出嫁时的陪嫁。
满朝文武都来了,太医院的人全到了,皇后宫里的宫女太监们也来了,挤得满满当当。
裴念穿着大红喜服,衬得他更加英挺。他站在那儿,笑得嘴都合不拢,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等着他的新娘子。
采薇被喜娘扶着,一步一步走进来。她披着红盖头,看不见脸,只能看见嘴角那一丝羞涩的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红毯上,踩在花瓣上。
拜堂了。
“一拜天地——”
两人对着门外,深深拜下去。
“二拜高堂——”
姜离忧和裴铮坐在上座,看着他们。姜离忧眼眶有些发酸,可她在笑。裴铮握着她的手,嘴角也带着笑。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弯下腰,对拜了一拜。裴念抬起头,看着那红盖头,傻傻地笑。盖头底下,采薇也在笑。
姜离忧坐在上座,偷偷掏出那面因果轮回镜,对着两人照了照。
镜子里,两根红线又粗又亮,紧紧缠在一起,缠得密不透风。中间那层薄薄的雾气,早就散得干干净净,一丝都不剩。
她笑了。
裴铮坐在她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又成了一对?”
姜离忧点点头,理直气壮:“那当然。我儿子的姻缘,我能不管?”
裴铮无奈地摇头,可嘴角也浮起一丝笑。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婚后,采薇随裴念回了清溪镇。
小两口在镇上买了间小院子,离姜离忧的医馆不远,走路一炷香就到。院子不大,三间瓦房,一个小院,可收拾得干干净净。裴念在院子里种了几棵桂花树,采薇在墙角种了些花草,红红绿绿的,好看得很。
采薇跟着姜离忧学医。她以前在宫里,见过太医诊脉,可从来没自己学过。姜离忧从最基础的开始教,认药材、记药性、学把脉。采薇学得认真,一笔一划记下来,晚上回家还要背。
裴念继续在医馆坐诊。早上出门,傍晚回家,采薇已经做好饭等着他。两人一起吃晚饭,一起在院子里散步,一起看星星。
姜离忧对这个儿媳满意得很。
采薇勤快,每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采薇孝顺,见她就喊“娘”,喊得又甜又脆。采薇嘴也甜,跟她说起宫里的事,逗得她直笑。
那天傍晚,一家人在院子里吃饭。
裴念给采薇夹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采薇给姜离忧盛汤,盛了满满一碗,双手递过来。裴铮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眼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夕阳把天边染成金红色,照在院子里,照在桂花树上,照在一家人身上。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带着饭菜的香味。
姜离忧看着他们,心里头像灌了蜜一样甜。
她对裴铮说:“你看,多好。”
裴铮握着她的手,点点头:“嗯,好。”
月光升起来,照在院子里。
那几根红线,在他们腰间,在月光里微微发光。三根大的,缠得紧紧的,那是他们一家三口。旁边又多了两根,细细的,亮亮的,那是裴念和采薇的,紧紧缠在那三根大的上边。
红线轻轻晃着,在晚风里,在月光下,像在跳舞,又像在轻轻哼着歌。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姜离忧靠在裴铮肩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还是那么沉稳有力。身边是儿子儿媳的说笑声,轻轻柔柔的,像春风。
她笑了。
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