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念成亲第二年,采薇有喜了。
那天姜离忧正在医馆里给人抓药,柜台前排着三四个人,都是老主顾。她一边抓药一边和她们唠家常,说今年的桂花格外香,说镇东头老陈家的孙子会走路了。
突然,门被撞开,一个人冲进来。
裴念站在门口,满脸通红,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娘,采薇她……她有了!”
姜离忧愣了一下,手里的药材差点掉在地上。
她盯着儿子,看了三秒钟,然后扔下手里的东西,拉着他就往家跑。跑得太急,门槛差点绊一跤,裴念赶紧扶住她。
“娘,您慢点!”
姜离忧顾不上,一路小跑,跑得气喘吁吁。裴念在后头跟着,又好笑又心疼。
采薇躺在床上,脸色红润,看见姜离忧进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姜离忧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给她把脉。
脉象圆滑如走珠,是喜脉。三个月了,胎气稳得很。
她抬起头,笑了。
“三个月了,”她说,“胎气稳得很,是个好胎。”
裴念在旁边搓着手,傻傻地笑。那笑容,和他爹当年知道她有喜时一模一样,憨得不行。姜离忧看着他那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十个月后,采薇生下一个大胖小子。
那天是腊月初八,天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可姜离忧忙得满头大汗,在产房里进进出出,稳婆在旁边帮忙,裴念在门外转圈,转得像只陀螺。
忙活了大半夜,终于,一声响亮的啼哭从屋里传出来。
“哇——”
姜离忧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精神头足得很。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孙子,那小脸皱成一团,红彤彤的,闭着眼睛哭得响亮。
“哎哟喂,”她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我的乖孙,我的宝贝疙瘩。”
裴铮凑过来看,也笑了。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张小脸。那脸嫩得能掐出水来,他碰了一下,赶紧缩回来,像怕碰坏了。
“叫什么?”他问。
裴念想了想,看着采薇。采薇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可眼里全是笑。她点点头,意思是你做主。
裴念说:“叫裴安。平平安安的安。”
姜离忧点点头,把孙子抱得更紧了些:“好,好,平平安安。这名字好,咱们不求大富大贵,就求个平安。”
裴安三岁的时候,追风和小晚的孙女出生了。
那天姜离忧去道喜,一进门就看见小晚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那丫头刚满月,白白净净的,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黑葡萄。
姜离忧接过来抱着,看了又看,舍不得撒手。那丫头也不认生,睁着眼睛看她,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叫什么?”她问。
小晚笑道:“叫追月。追风取的,说像月亮一样好看。”
姜离忧点点头:“好名字。”
裴安在旁边扯着她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奶奶,这是谁?”
姜离忧蹲下来,指着那丫头,一本正经道:“这是你媳妇。”
裴安眨巴着眼睛,看看那丫头,又看看姜离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丫头也看着他,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说话。
裴铮站在旁边,无奈地叹气:“你又来了。”
姜离忧理直气壮:“怎么了?我看着挺好。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多好。”
裴铮摇摇头,可嘴角也浮起一丝笑。
裴安十岁那年,采薇又有了身孕。
这回姜离忧更有经验了。她早早地就开始准备,该补的补,该养的养,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采薇临产那天,她亲自接生,稳婆在旁边打下手,忙活了几个时辰,又一个儿子呱呱坠地。
裴安抱着弟弟,小心翼翼地哄着。他十岁了,已经是个半大孩子,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什么宝贝。他嘴里念叨着:“弟弟乖,弟弟不哭。”
那小家伙在他怀里,真的不哭了,睁着眼睛看他,嘴里吐着泡泡。
裴安笑了,抬头对姜离忧说:“奶奶,弟弟看我呢!”
姜离忧看着他,又看看那个小家伙,心里头像灌了蜜一样甜。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大圆桌摆得满满的,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全是采薇做的。裴念坐在采薇旁边,给她夹菜。裴安抱着弟弟,小心翼翼地喂他喝米汤。那小家伙喝得满脸都是,裴安也不嫌脏,拿帕子给他擦。
追风一家也来了,挤得满满当当。追风还是那副憨厚的样子,头发全白了,可精神头还好得很。小晚坐在他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
姜离忧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眼眶有些发酸。她靠在裴铮肩上,轻声道:“咱们这是四世同堂了。”
裴铮握着她的手,点点头。他也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皱纹深了,可握着她的手,还是那么有力。
“嗯,值了。”他说。
姜离忧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裴安十五岁时,娶了追风的孙女追月。
婚礼那天,整个镇子都轰动了。
两家人在镇口摆了几十桌,从中午吃到晚上,热热闹闹的。红灯笼挂了一排又一排,红绸子缠在桂花树上,风一吹,飘飘扬扬的。
裴安穿着大红喜服,衬得他更加英挺。他站在那儿,笑得嘴都合不拢,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等着他的新娘子。
追月披着红盖头,被喜娘扶着,一步一步走进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红毯上,踩在花瓣上。盖头遮住了脸,只能看见嘴角那一丝羞涩的笑。
拜堂了。
姜离忧和裴铮坐在上座,看着一对新人。姜离忧眼眶有些发酸,可她在笑。她想起当年撮合追风和小晚的事,想起那些年一起走过的日子,想起追月刚出生时,她抱着说“这是你媳妇”的情景。
一转眼,孩子们都长大了。
裴铮在旁边,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想什么呢?”他问。
姜离忧摇摇头,笑了:“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辈子,值了。”
裴铮看着她,眼里的温柔浓得化不开。他也老了,可看着她的时候,眼神还和年轻时一样。
“我也是。”他说。
婚礼结束,客人散去,院子里安静下来。
姜离忧和裴铮坐在桂花树下,看着满天的星星。桂花正开着,香得醉人,风一吹,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屋里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裴安和新媳妇在闹洞房,追风和小晚在旁边起哄,笑声一阵一阵的。裴念和采薇抱着小儿子,站在门口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姜离忧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裴铮。”她喊他。
“嗯?”
“咱们这辈子,挺长的。”
裴铮笑了,把她揽得更紧了些。他的动作还是很轻,像怕碰坏什么宝贝。
“嗯,挺长的。也挺好的。”
月光下,那几根红线缠在一起,微微发光,轻轻晃动。
三根大的,缠得紧紧的,那是他们一家三口。旁边又多了几根,那是裴念和采薇的,那是裴安和追月的,那是那些孩子们、孙子们、重孙子们的。一根一根,缠缠绕绕,像一棵大树,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红线轻轻晃着,在月光下,在桂花香里,像在跳舞,又像在轻轻哼着摇篮曲。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带着桂花的香味。
姜离忧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
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