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刚一关上,沈晚就觉得脑仁疼。刚才那个师爷派来的小衙役,鼻孔朝天,传话的时候活像是在念圣旨:“沈仵作,大人说了,张大户这案子,人证物证俱在,那就是山匪干的。你也别瞎折腾,赶紧把尸格填了,大家都省心。要是为了个把穷鬼得罪了城里的贵人,这后果你担待不起。”
“担待不起?我草他大爷的!”沈晚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颗石子,那石子咻的一声飞出去老远,“这帮当官的,眼睛是不是都长在屁股上了?张大户给那几个钱,就让他们把良心都喂了狗?”
陈捕快在一旁苦着脸,搓着手:“沈姑娘,你也别太气了。县令大人那你是知道的,有钱就是爹。这张大户在青州那是跺跺脚地都要抖三抖的主儿,咱们要是硬顶,恐怕……”
“怕个球!”沈晚转头瞪了他一眼,“陈哥,你不想给李老栓一家报仇?不想让这青州城有个清静?要是今天咱们怂了,那张大户明天就敢把咱们俩也埋了!”
陈捕快叹了口气,把腰间的刀带紧了紧:“行!豁出去了!你说咋办就咋办!老子这身皮也是不想干了,但这心里憋屈,难受!”
“那就这么办。”沈晚压低声音,“这县衙里的水太浑,咱们不跟他们硬刚。走,去乡下!李老栓是个佃户,平时跟谁走得近?肯定还有其他种张大户地的佃户。我就不信,这么多人,都让张大户买通了。我就不信,那么多双眼睛,都瞎了!”
两人把林小弟留在义庄整理前几个案子的卷宗,沈晚怕小孩子去乡下受不了那个脏乱劲儿,再说小弟那脑子好使,在家里整理东西也能帮上忙。她和陈捕快换了身便服,趁着天还没黑,直奔城西的李家村。
这李家村,就是张大户那个“庄园”的后花园。村里几十户人家,一大半都是张大户的佃户。
两人刚进村口,那股子贫穷压抑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几间破茅草屋歪歪斜斜地立着,路边几个穿着补丁摞补丁衣裳的村民,一看见生人,就像受惊的老鼠一样,“嗖”地钻进屋里,关上门连条缝都不留。
“这帮村民,怕张大户怕到了骨子里。”陈捕快皱着眉,走到一户人家门前,用力拍门,“开门!衙门办案!”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半天,才传来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官爷……俺们没犯法……俺们没米下锅了……”
沈晚走上前,隔着门板,尽量放缓语气:“老乡,别怕。我们不是来要钱的。我是为李老栓的事儿来的。李老栓一家死得冤,我们想给他在九泉之下讨个说法,想问问大伙儿知不知道点啥。”
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张满是皱纹、脏得看不清本色的脸露了出来,那是村里的老佃户刘老汉。他警惕地看着沈晚和陈捕快,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惊恐。
“李老栓……他是被山匪杀的……俺们不知道……官爷,您别问了,问就是杀头啊……”刘老汉声音发抖,就要关门。
沈晚一把抵住门板,眼神诚恳地看着他:“大爷,我知道你们怕。那张大户有权有势,你们那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可李老栓一家四口啊,连个孩子都没放过!要是咱们今天不说出来,明天遭殃的说不定就是谁家!难道你们就打算这么忍一辈子?等着哪天也被张大户找个理由给埋了?”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了刘老汉的心窝子。他咬着干裂的嘴唇,手抓着门框,指节发白。
陈捕快也在旁边帮腔:“老哥,我是捕快陈虎。这次沈姑娘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只要有你们作证,上面要是敢不公,我陈虎拼了这条命也要护着你们!”
屋里传来了几声压抑的咳嗽声。刘老汉回头看了看屋里,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把门缝开大了一点,把两人让了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除了刘老汉,角落里还缩着两三个年轻的后生,看来是刚才听到了动静躲进来的。
沈晚刚坐下,还没开口,角落里一个年轻后生就忍不住了,带着哭腔说道:“官爷,不是俺们不说……那张大户就是个活阎王啊!半个月前,他就让人带话了,说咱们这块地他要扩建庄园,让咱们全都滚蛋!还要俺们退佃,说是给点银子就打发了,可那点银子够去哪儿买地啊?”
“对!就是退佃!”另一个村民也接话道,语气里满是愤恨,“李老栓大哥是个硬骨头,他说那是祖宗留下的根,死活不退。他还说要要去县衙告张大户强占民田!结果……结果没过几天,这就……”
刘老汉长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半块窝窝头,咬了一口,像是咬碎了牙:“唉,李老栓啊李老栓,他就是太倔了。那天张大户的家丁来闹事,拿着棍棒,见人就打。张大户指着李老栓的鼻子骂,说是不搬就打断他的腿。李老栓那是真不怕,当场就骂回去了,说要去告御状。我看呐,这就是张大户怕事情闹大,才先下了手。”
“案发那天晚上,你们看见什么了吗?”沈晚追问道,手里已经拿出了纸笔。
一个瘦小的村民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那天晚上……俺起来撒尿。看见……看见张大户家的几个家丁,手里拿着那种……那种带铁环的大棒子,鬼鬼祟祟地往李老栓家那边去了。没过多久,那边就起了火。俺吓死了,钻进被窝里一宿没敢出来。”
“我也看见了!那火不是从外面烧进来的,是一下子就在屋里炸开了!肯定是他们先杀人,再放火掩盖!”年轻后生恨恨地捶了一下大腿。
“这就对了。”沈晚把笔按得咯咯响,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巧的山匪。这分明就是蓄意谋杀!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还纵火焚尸,这张大户真是死一万次都不够!”
她把笔递给那个年轻后生:“来,大哥,把你刚才说的都写下来,或者画个押。只要有了这个,再加上尸体的证据,我看张大户还有嘴硬的资本!”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虽然眼里还有惧色,但那种被压迫了许久的怒火终究是占了上风。一个个咬牙切齿地走上前,在证词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那一枚枚红手印,就像是一个个血淋淋的控诉,印在粗糙的黄纸上,也印在了沈晚的心里。
从村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田野里的风吹得庄稼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陈捕快手里攥着那一叠沉甸甸的证词,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沈姑娘,虽然有了这些口供,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张大户在青州根深蒂固,王师爷那是他的一条狗。把这些证词递上去,万一县令不给立案,或者说是咱们逼供诱供,甚至把这些证人都给……”
他没把“灭口”两个字说出来,但意思大家都懂。
沈晚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青州城内隐隐约约的灯火,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陈哥,你说的我都想到了。”沈晚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静,“光凭这些人证,想要扳倒张大户,确实难如登天。这帮官官相护,为了利益什么丧良心的事都干得出来。”
“那……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算了?”陈捕快急道。
“算了?哈!”沈晚冷笑一声,把证词揣进怀里,“我沈晚的字典里就没有‘算了’这两个字。人证有了,现在还缺个让他无法抵赖的物证。张大户既然敢派人去,那肯定留下了痕迹。只要找到那个凶器,或者找到那个具体下毒手的人,看他还怎么演戏!”
她拍了拍陈捕快的肩膀,语气坚定:“陈哥,明天咱们就去审那个被抓的家丁。我就不信,在那大刑伺候下,还有比骨头更硬的嘴。只要撬开一个人的嘴,这张遮羞布,我就非得给它撕个粉碎不可!”
“好!听你的!”陈捕快用力点了点头,眼里的担忧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拼劲。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城的土路上。虽然前路依旧凶险,但沈晚心里那盏灯,却越烧越亮。这不仅仅是为了李老栓,也是为了这千千万万像蚂蚁一样被踩在脚底下的百姓。既然接了这个活儿,那就得把这天捅个窟窿,让阳光照进来。
“走,回义庄。小弟估计把东西都整理好了,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明天怎么跟那张大户这只老狐狸斗法。”沈晚紧了紧身上的衣衫,大步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