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六十大寿这天,清溪镇比过年还热闹。
天还没亮,姜离忧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帐子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生怕吵醒身边的人。
可她一动,裴铮就醒了。
“这么早?”他翻了个身,看着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姜离忧没理他,自顾自地走到柜子前,翻出那件压箱底的绛红色褙子。那是几年前皇后赏的,料子细密,颜色鲜亮,她一直舍不得穿。今天拿出来,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
“穿这个?”她问,眼睛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裴铮靠在床头,看着她,眼里全是笑意。六十岁的人了,可看着她的时候,眼神还和年轻时一样。
“穿。好看。”他说。
姜离忧瞪他一眼,还是把那件褙子穿上了。又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把那一头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上那支多年不戴的银簪。簪子是裴铮当年送的,成亲那年送的,一直戴到现在。
裴铮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镜子里的两个人,都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皱纹深了,腰板也不如当年挺直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看着他的眼睛,都带着笑。
他伸出手,帮她正了正簪子。动作很轻,很柔,像这些年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走吧,”他说,“孩子们该等急了。”
院子里已经摆满了桌子。从院门口一直摆到堂屋,十几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灶台在院子角落架起来,杀鸡宰鱼,洗菜切肉,几个婆娘围着围裙忙得团团转,热气腾腾,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裴念和采薇天不亮就从隔壁院子过来了,里里外外地忙活。裴念搬桌子,摆凳子,累得满头大汗。采薇在灶台前帮忙,切菜配菜,手脚麻利得很。
裴安带着弟弟妹妹们贴对联、挂灯笼。大红的对联贴在大门上,金灿灿的字写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红灯笼挂了一排又一排,在风里晃来晃去,喜气洋洋。孩子们跑来跑去,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笑声一阵一阵的。
追风和小晚一家也来了。
追风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了,走起路来慢悠悠的。可那憨厚的笑容一点没变,看见裴铮就咧嘴笑,喊一声“主子”。裴铮瞪他:“说了多少遍,别叫主子。”追风嘿嘿一笑,改口叫“哥”。
小晚跟在后头,也老了,头发白了一半,可精神头还好得很。她拉着姜离忧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琐事,说孙子又长高了,说孙女会背诗了。
两家人的孩子挤在一起,大的十几岁,小的才几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裴安带着他们玩捉迷藏,满院子跑,笑声闹声响成一片。
姜离忧站在台阶上,看着满院子的人,眼眶有些发酸。
裴铮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轻轻搓了搓。他的手还是那么大,那么暖,和年轻时一样。
“想什么呢?”他问。
姜离忧摇摇头,笑了。那笑容,在满脸的皱纹里,还是那么亮。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真好。”
裴铮也笑了,把她揽进怀里。他的动作还是很轻,像怕碰坏什么宝贝。
寿宴正热闹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马蹄声又急又密,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众人回头看去,几辆马车停在门口,朱轮华盖,气派非凡。领头的是个穿着锦衣的太监,后头跟着几个抬箱子的随从,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
“圣旨到——忠勇王裴铮接旨!”
院子里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裴铮愣了愣,快步迎上去,跪在院子中央。姜离忧跪在他旁边,孩子们跪在后头,都低着头。
太监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了一通。念的是些文绉绉的祝寿的话,什么“国之柱石”,什么“社稷功臣”,念了半天,最后说:“朕念卿,特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如意一对。钦此。”
裴铮磕头谢恩,接过圣旨。太监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态度恭恭敬敬:“这是陛下的亲笔信。陛下说了,务必亲手交给王爷。”
裴铮接过来,拆开来看。
信上只有一行字——
“裴卿,朕念你。”
就四个字,简简单单的,可裴铮看着,眼眶有些发酸。他把信递给姜离忧。姜离忧看完,眼眶也红了。
那个她看着长大的少年天子,如今也已是不惑之年。他坐在京城高高的龙椅上,日理万机,操劳国事。可他心里还惦记着他们,还念着他们。
“陛下有心了。”她说。
裴铮点点头,把信折好,贴着心口放着。那里还有一封信,是很多年前姜离忧千里救夫时,他写的那封“等我回来”。两封信放在一起,贴着他的心跳。
寿宴继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裴念站起来,大声道:“爹,娘,让娘给咱们讲讲当年破案的故事吧!”
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拍着手喊:“奶奶讲!奶奶讲!”
裴安带头喊,嗓门最大:“奶奶讲的最好听了!讲一个!讲一个!”
姜离忧笑着摆摆手:“都听腻了吧?讲了多少遍了。”
“不腻!不腻!”孩子们齐声喊,连追风家那几个小的也跟着起哄,“奶奶讲嘛!讲嘛!”
姜离忧拗不过他们,只好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她讲城南碎尸案。讲那个雨夜,她在停尸房里验尸,尸体一块一块地拼起来。讲那六根断掉的红线,讲书生顾青怎么诈死,讲苏宸怎么在公堂上认罪。
孩子们听得入迷,眼睛一眨不眨。讲到紧张处,小孙子攥紧了拳头;讲到苏宸认罪时,孩子们长出一口气。
裴安问:“奶奶,那个顾青后来怎么样了?”
姜离忧摸摸他的头,笑道:“回老家了,娶妻生子,好好过日子了。”
她又讲太后宫里的鬼手印。讲那个雨夜,她一个人走进冷宫,在密道里找到那卷尸经。讲阿碧的冤屈,讲太后怎么在公堂上认罪。
孩子们紧张得攥紧小拳头。小孙女问:“奶奶,那个阿碧姐姐后来怎么样了?”
姜离忧笑道:“出宫了,回老家嫁人了,过得好好的。”
孩子们松了口气。
她又讲边关那场仗。讲她用因果镜看见冷箭,讲她骑着马三天三夜没合眼,赶到边关救裴铮。
孩子们听得眼睛都直了。裴安看着裴铮,问:“爷爷,是真的吗?”
裴铮点点头,笑了。他看着姜离忧,眼里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真的。你奶奶骑着马,三天三夜没合眼,赶到边关救了我。”
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叹。裴安看着姜离忧,眼睛亮亮的:“奶奶,您不怕吗?”
姜离忧想了想,笑了。
“怕啊。可那时候顾不上怕。只想着,你爷爷不能有事。想着想着,就到了。”
她又顿了顿,看着裴铮,轻声道:“再说,有你爷爷在,就不怕了。”
裴安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裴铮在旁边听着,看着姜离忧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看着她讲得眉飞色舞,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皱纹深了。可她讲起那些故事,眼睛还是那么亮,和年轻时一样。
夕阳西下,天边染成金红色。
寿宴散了,客人走了,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桌上杯盘狼藉,地上满是瓜子壳花生皮,可没人收拾,都累了一天了。
裴念和采薇带着孩子们回自己院子了。追风一家也走了,临走时追风还拉着裴铮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最后被小晚拽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姜离忧和裴铮。
两人坐在桂花树下,看着满天的星星。桂花正开着,香得醉人,风一吹,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屋里传来隐隐的笑声,是裴念和采薇在哄小儿子睡觉。裴安带着弟弟妹妹们在玩捉迷藏,笑声一阵一阵的,隔着院墙传过来。
姜离忧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裴铮。”她喊他。
“嗯?”
“这辈子,值了。”
裴铮揽着她,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他的嘴唇有点干,可那温度,还是和年轻时一样。
“我也是。”
月光下,那几根红线缠在一起,微微发光,轻轻晃动。
三根大的,缠得紧紧的,那是他们一家三口。旁边又多了几根,那是裴念和采薇的,那是裴安和追月的,那是那些孩子们、孙子们、重孙子们的。一根一根,缠缠绕绕,像一棵大树,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那根曾经属于裴铮的线,红得发亮,紧紧缠着姜离忧的那根。从青春到白头,从京城到小镇,从年少到年老,从来没松开过。
红线轻轻晃着,在月光下,在桂花香里,像在跳舞,又像在轻轻哼着歌。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一下一下,悠悠地荡过夜色。
姜离忧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
真好。##
